崔洪建:美欧剧烈争执会撼动共同利益基础吗

2017-06-08 01:07:00 环球时报 崔洪建 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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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决定退出气候变化《巴黎协定》不啻一瓢冷水,将欧洲对“改造”特朗普的最后一丝期待浇灭了。尽管此前特朗普在北约峰会上的“讨债”言论和在G7峰会上的踽踽独行,已经让欧洲人有了些心理准备,但这位“不可预知先生”以截然的方式公开退出《巴黎协定》,让欧洲人难以淡定。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甚至说出了“(我这个)卢森堡人不怕美国人”这样豪气却没什么底气的话来。美欧这对“跨大西洋盟友”正经历着一场自2003年伊拉克战争以来最为严重的分裂。

  老关系敌不过新矛盾

  美欧关系本就是一本利益纠葛至深、恩怨情仇难解的账。如果说冷战时期面对“共同敌人”双方还能同进退,即便有什么矛盾也能床头打架床尾和,但双方在赢得冷战后的“和平繁荣”时期反而嫌隙不断。

  首先是经济竞争开始激烈:欧元的横空出世让美元如芒刺在背,欧盟在2004年一口气接纳了10个新成员国,更是完成了在经济总量上对美国的超越。接着是战略利益上起了冲突:欧盟有了在安全防务上的自主意识,美国则对此一路软硬兼施、连消带打。然后便是在世界观上有了分歧:欧美多边与单边主义之争在伊拉克问题上初见端倪,闹得不可开交,在《巴黎协定》的前身《京都议定书》问题上也已矛盾重重。但美欧矛盾仍然可控,“在世界上推广民主、自由的共同价值观” 还可以让双方在这一时期彼此妥协、相互帮衬。

  在熬过小布什的新保守主义时期后,美欧关系在奥巴马这位具有“国际主义情怀”的美国总统任内本有希望迎来复苏。双方不仅在价值观上相谈甚欢,还打算打造TTIP这一“经济版北约”来淡化利益冲突,乌克兰危机更是给日渐低落的北约送来了重振旗鼓的机会。因为,没有什么比俄罗斯这个“共同敌人”更能刺激美欧合作的神经。

  但重心转向亚太的既定战略让美国在乌克兰问题上雷声大雨点小,欧洲不得不独自撑起“冻结”冲突的重任;本就存在巨大目标差异的TTIP谈判在各自利益集团的压力下难以为继,而美欧在这一时期的经济利益之争更趋激烈:欧盟动辄对美国公司开出百亿美元的大额罚单,美国也时时对欧洲企业伺机报复,双方在世贸组织内更是官司不断、诉讼连连。

  无论多么美好的“共同价值观”总是要以共同利益为依托,美欧之间日积月累并逐渐扩散的分歧和矛盾,终于给了特朗普一个机会:用“美国利益优先”来捅破“美欧共同价值观”这层窗户纸。

  旧观念挡不住新形势

  “利益与价值观之争”背后,是欧洲对特朗普“我讲情怀你却谈钱”的怨怼。但欧洲显然不能只靠情怀活着,价值观的高大上掩护下的其实还是利益之争。

  欧盟最大经济体德国2016年对外贸易顺差高达2970亿美元,世界排名第一,而美国的逆差则达到了4800亿美元。在斤斤计较于“美国收益”的特朗普看来,自然要拿德国开刀,借欧盟出气。

  而在中国面前宣示“公平贸易”的德国和欧盟,在美国面前又转身强调“自由贸易”,翻云覆雨,所谓“价值观”的说辞无非是想让特朗普“入套”而已。大西洋两岸有关北约的争执,也更像是都精于算计的一对夫妻开撕:美国认为家用给得太多而对方却攒了大笔私房钱,还不能分担一下外面的风风雨雨;欧洲则抱怨美国在外四处折腾不算,还非得惦记自己那点好不容易攒下的细软,何况一旦激怒了俄罗斯或者“伊斯兰国”,被破门而入首当其冲的是自己而不是逍遥在外的美国。因此,特朗普将欧洲盟国必须“为家庭财政做贡献”及为其移民和反恐政策出力,当作了向欧洲做出集体防御“再保证”、履行其“家长责任”的交换条件。

  至于气候变化,为什么欧洲对美国的“退群”如此反应激烈?原因在于这在美欧之间已演变成特朗普支持者的利益诉求,与欧盟要借能源转型主导世界经济走向之间的直接碰撞。欧洲将自己经济的振兴,寄托在绿色技术和能源转型上,手握技术优势的欧洲人就等着占领一个又一个市场。而特朗普的“退群”,无疑会起到示范效应,欧洲无法接受“快到嘴边的蛋糕”又一个个飞走了。

  所以,美欧之争的激烈化和公开化,归根结底是双方对利益、获利途径以及节奏的认识产生了分歧。特朗普不仅延续了奥巴马时期开启的美国“固本培元、厚积薄发”的路子,还撕去了“国际主义”的外衣,将美国的国际责任和义务都当作了要扔掉的包袱,做的是减法。而欧洲在内外矛盾尖锐的背景下,急于通过美国的市场和实力来确保其贸易顺差、投资收益和安全保障,更需要借美欧同盟对外示强来消除英国脱欧、内部离心的忧患,做的是加法。一加一减之间,美欧自然难以合拍。

  但美欧很快都在为这一轮公开争吵降温,因为双方不仅仍拥有巨大的共同利益基础,而且都还在坚持一些不合时宜的陈旧观念。

  其一是美欧联手就能继续主导世界,重温“冷战胜利”之初的“美好时光”。这是欧洲心心念念想要“改造特朗普”、让其重回“正轨”向传统低头的目的,这在世界多极化的大趋势中难以宣之于口,但的确存之在心。

  其二是坚持排他性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同盟来支撑强者为王、赢家通吃的强权政治。无论是TTIP想要通过制定新的经贸规则来迫使其他经济体就范,还是北约要靠不断地寻找并制造对手来继续生存,目的都是要维系旧有的美欧居于顶端的国际秩序。

  不过,也必须看到,经济全球化浪潮正在曲折却坚定地凿开排他性的保护主义壁垒,世界多极化趋势也正在将更多的新生力量推上主导国际秩序的前台,美欧之间当下的分分合合、恩恩怨怨都不过是这一历史进程的一个生动注脚而已。(作者是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问题研究所所长)

责编:杨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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