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冯绍雷:我接触的普京多面而复杂

2014-06-20 11:15:00 环球网 冯绍雷 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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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察者网6月18日文章 原题:冯绍雷:我接触的普京多面而复杂 近日,据俄罗斯媒体报道,普京支持率再创六年来新高,俄国列瓦达中心数据显示,若周日举行总统选举,81%的选民会投票给普京。有社会学家认为,没人能与普京抗衡,其再获连任无任何阻碍。而据腾讯网连续7年对中国网民的调查,对普京的支持率每次都超过了90%,遂有人得出结论,“中国人比俄国人更爱普京”。

  一直以来,普京以冷峻严肃的政治强人形象示人,他有意无意的各种“肌肉秀”,又加深了人们对他的这一印象。他的各种“全能型”表现几乎让他登上神坛,在中俄两国掀起个人崇拜热潮,却又在西方收获不绝如缕的批评之声。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硬汉的外表下是否也有柔情的一面?他是一个专制主义者、自由主义者,抑或保守主义者?在东方与西方之间,他如何平衡取舍?他将把俄罗斯带向何方?

  带着这些问题,凤凰周刊记者采访了华东师范大学国际关系与地区发展研究院院长、俄罗斯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冯绍雷教授,他连续八年受邀参加俄罗斯瓦尔代论坛,是瓦尔代论坛7人国际顾问委员会中唯一的中国成员,与普京总统有过多次深入交流,他的回答为我们展示了一个多面而复杂的普京。

  凤凰周刊:您从2006年以来,连续八年受邀参加瓦尔代论坛,与普京每年至少有一次近距离的交流,能否谈一下您眼中的普京,以及你们的一些交往经历?

  冯绍雷:其实,仅仅通过有限的接触,还并不容易对一个大国领袖做过于简单的描述和概括。仅以我可以感受到的而言,他的那种坚定明确的政治意向,高度投入的工作状态,以及他和平常人一样所具有的那种轻松幽默,给我留下较深的印象。

  普京的确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与内在定力。可能大家平常看到的都是他的“硬汉”形象,爱秀肌肉,不苟言笑。的确,普京体格健壮,我是眼见为实的。每次瓦尔代会议和普京的会见要持续三四个小时左右,他要忙于接受几十位资深的国际战略家、理论家、政府智囊们一轮又一轮的紧张提问。从开始到结束的几个小时中,普京都能够聚精会神、收放自如,一直到宴会结束,和大家握手告别。

  俄罗斯以其独力特行但并不超强的国力为底蕴,周旋于列强之间,并不是一件轻松事。而作为领袖的普京,他的强健体魄无疑是对其工作状态的一个重要支撑。许多俄国朋友对我说,如果不是有着这样强劲体力的支持,是根本对付不了俄罗斯这样一个国情复杂的大国治理的。每次会见之后,瓦尔代国际友人和我都有同感,那就是感慨于普京把握政策事务的精深程度。因为几个小时的对话中,我们经常可以听到他对许多政策细节的阐述,或者是多子女家庭的每年补贴的具体数字,或者是俄罗斯各个地区的最新的具体社会经济发展状况,可以说是言无巨细。

  值得注意的是,一般政治人物可能会担心如此涉及细节之后的后顾之忧,而且,像俄罗斯目前这样言路开放,甚至可以随意批评政治领导人的媒体环境之下,政治家们通常非常顾忌过多的公开言论。但我发现,即使是言语尖刻的俄罗斯评论家们,也几乎从未提到过,普京对于这些政策细节的介绍中有过任何的闪失和错误,多年以来一直如此。也许细节就是力量。

  凤凰周刊:据您观察,普京的“硬汉”形象,是否让他在与人沟通时有种天然的距离感,难以接近?

  冯绍雷:他的确是一个硬汉,但他并不是一个随意显示力量的人,而是有所节制的。以我所见,出入公开场合之际,普京经常会被人群簇拥而要求对话。无论是天气炎热,还是人群拥挤,可以看到普京在西装革履之下热得冒汗,但他始终从容镇定,直视对话者,不急不忙、耐心地与对话者交谈。很多人说,普京的眼神犀利,确实如此。他听对方表述时,眼神十分地专注;而一旦言谈中涉及他所想要特意强调的内容,他看人的眼神更会褶褶生光,使人感觉到一种内在的力量。

  但是,多年近距离的交往,我始终感觉不到,他的眼神中有那种侵犯性的威逼,或者是居高临下的藐视。或许,有时候他会流露出一种在事端明察之后的会心微笑,或者是看破机关之后略带嘲讽的眼神。但是总的说来,一如通常电视形象上看到的那样,在瓦尔代会议上,普京的表情经常是从容平淡,有时会稍显神色冷峻。

  多年的接触中,我觉得,无论从礼仪举止,还是谈吐用词,包括制作精当的正装包裹之下的匀称体态,都显得得体礼貌,合乎规范,不失其大国领袖的身份。在瓦尔代会议上,我们会在一起共进午餐或者晚餐,餐后有时会喝一点咖啡。一般场合,普京会礼节性地喝一点红酒、啤酒。我注意到,普京几乎从不碰高烈度的伏特加酒。听说,只是当友人为他祝贺生日,他才会非常难得地小酌几口。但是,总的看来,他是与酒绝缘的,这使我联想到他所一贯倡导的反对酗酒,尤其是对周围高级干部禁止酗酒。

  普京非常希望,周围的干部都能够以一个健康的政治家形象出现在国际社会上,他期待西方社会改变对他的国家的成见。

  凤凰周刊:作为一个政治强人,他是否也有柔情、幽默、好玩的另一面?

  冯绍雷:他的确有幽默的一面,但我更愿意称之为“冷面幽默”。有时候,在阐述非常严肃的话题,普京会找机会让气氛轻松一些。他讲笑话时,经常会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而他自己却往往是不动声色。

  我可以给你举个例子。其实,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的关系,特别是两国政要关系之密切,曾经是远远超过人们想象的。有一次,普京和尤先科总统、季莫申科总理会见,公务会谈之余,普京和尤先科开玩笑。因为普京当时的总理是弗拉特科夫,年纪稍长,胖硕而谢顶。但是,尤先科旁边的却是著名的“美女总理”季莫申科。所以,普京对尤先科说,“您这个总统当得比我轻松愉快,因为,您每天有这样的同事陪伴在身边工作,而我却不然”,引得这几位政要哈哈大笑。

  普京也有柔情的一面,他是平民出身,没有贵族背景。他的前妻柳德米拉曾经作为总统夫人到我们学校和研究机构访问。她是一位非常端庄得体、和蔼可亲的夫人。当时,她向我们赠书时,一本一本地做详细介绍,很有亲和力。而且,她一点也不想干政,只是做一些慈善之类的工作。她说过,不要看普京看上去挺严肃,在家里看电视剧看到动情处也会落泪,他是一个平常人。

  2012年3月份,普京再次当选总统,他在红场民众欢呼声中宣布,“我说过我们必胜,现在我们胜利了”,然后,眼泪就止不住掉下来了。可见,那一年的总统大选,普京还的确是经受了异常严峻的挑战。我不认为俄罗斯的民主政治全是摆设,这几年的进步很可观。普京非常希望俄罗斯成为一个合乎一般规范、而又具有特色的国家。

  凤凰周刊:普京在出任总统之前,包括俄罗斯高层知道其人的并不多,但他能很快赢得广泛民意,这与他得力整肃国内混乱局面直接相关,能否简单介绍一下当时的政治、经济背景?

  冯绍雷:我觉得他之所以能在俄国获得如此广泛的支持,关键之点:一是,强国路线切合民意;二是,坦诚务实忠于职守;三是,不畏强暴敢于直言;四是,精力过人体察细微,这些可以说是俄罗斯这个民族的优秀品性的集中体现。

  普京是在俄罗斯处于下沉阶段,担起总统大任的,他的前任叶利钦着力于打破苏联旧体制,建立市场经济,认同西方民主价值,目标是要民富而后国强,但他的激进冒险失败了,大国地位迅速陨落,休克转型又使民众备受煎熬,开放政治系统逐渐转为“家族”、“寡头政治”。普京有恢复俄罗斯大国地位的梦,他在上任之初就发出豪言壮语,“给我20年,还你一个不一样的俄罗斯”。

  在1999年到2008年所谓的“黄金十年”,由于国际能源价格上涨,普京抓住机会,强调“人民团结”和强国路线,同时,也遵奉了自由主义的宽松政策,惩处石油寡头,开始收拢地方势力,使得国立迅速增长,大体上已经接近于苏联解体前的状态。在这段时间里,普京又调整了外交关系,使俄罗斯的国立得以重整,民心得以聚敛,精英的取向得以组合,所以,很快赢得民心。

  普京经常到全国各地视察,有一次一个全国公开的电视报道中,我看到普京对于某地官员不了解民情,随意提升公共事业服务费用,非常反感,他跑去当地,召集会议,当众把这位地方一顿臭骂,立即责令向老百姓作出解释和纠正。这样的做法尽管有点老式,但还是为俄罗斯老百姓所喜欢。

  凤凰周刊:有分析认为,俄罗斯有悠久的帝国传统与强人政治传统,狂热崇拜某一政治强人是俄罗斯的民族性格,从戈尔巴乔夫到叶利钦再到普京,民众一直在寻找领袖,而普京的强势正符合俄罗斯人对领袖人物的期许,这种观点不知您是否同意?

  冯绍雷:我认为,普京并不是传统的俄罗斯政治强人,但也区别于上世纪九十年代鼓吹欧美自由主义的人,他是特殊的威权主义者,他迎合了转型时代的民众对于民主体制和大国梦的追求。非欧美国家在从前现代向现代转型的过程中,威权的存在几乎是一个普遍的现象。实际上,无论叶利钦还是普京时期,都有一个先偏于自由、后侧重权力集中、同时也倾向于平民主义的过程,这吻合于转型中某些阶段的政治更替过程的逻辑。

  西方对他的批评很尖锐,认为普京是一个专制主义者,但他曾几次对我们说,他自己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他的确还是接受自由主义的经济理念。比如,有一次他说到,中国进步很快,但人民币还不能自由兑换,而卢布已经有比较大的自由兑换空间。

  而最近两年,他又曾几次提到,说自己是一个“保守主义者”,他在国情咨文中直截了当地讲,“我遵从保守主义政治理念”。他的解释是,他所主张的保守主义不是为了把社会拉向倒退,恰恰相反,是为了防止社会的混乱和倒退。

  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把他比作斯大林,甚至希特勒,我觉得都不合适,我比较倾向于把他比作拿破仑。拿破仑也是出现在法国大革命之后,一轮轮的政治变迁,转向稳健,形式上趋于保守,但实际上坚守了革命的精神。

  有人说他有苏联情结,因他说过一段著名的话,“如果谁对苏联解体无动于衷,那是傻子;如果有谁要重新回到苏联,那是疯子。”其实,俄国的普遍民意,也是既怀念大国辉煌,但也认同民主制度。他所转向的相对的政治保守主义,是秉持一种历史的连续性。对于一个大国,尤其是历史复杂的大国,过急的转弯,会导致倾覆。

  凤凰周刊:实际上,俄罗斯民众一方面对民主的认识和要求在不断演进,甚至于在2011年对普京的政治威权路线还是有所批评,但是,这次乌克兰危机背景之下,为什么又一下子对于普京的支持率达到80%的高度,是何原因?

  冯绍雷:这种演进和变化的确存在,但值得注意的是,对于当时的那一连串抗议运动,普京显示出特别宽容灵活的姿态。对于抗议活动,基本上是依法放开,不抓不捕,通过其政治盟友梅德韦杰夫,甚至通过刚刚脱离政府、也加入反对派行列的前副总理、财长库德林与反对派深入展开交往。

  著名评论家尼古拉•兹罗平曾评价,普京既不是自由派,也不是民族主义者;既不是民主主义者,也不是专制主义者;既不左,也不右;普京就是普京自己。我以为,一位富于弹性的威权式政治领袖的基本特点,就是尽量淡化意识形态的倾向,以求取得最大限度、最广谱的选民支持。普京最为清晰的政治立场,就是他的“强国理念”。普京曾说,“俄罗斯只有在强大和独立自主之时,才能够得到尊重”。

  而关于民主政治建设,普京在并不放弃直面批评反对派的同时,明确主张积极推进民主政治改革,并要求大大加强通过网络来推进民主建设。他提出,如有十万网民提出的政策建议,那么,议会就有必要将之列入议程。

  他对于民主有自己的界定,他认为,其一,我们不追求有俄国特色的民主,尊重世界自由民主发展的普遍规则,但是这些普遍规则在俄国如何实施,要根据具体条件而定。其二,普京经常反驳道,我怎么不民主,我是全民直选产生,你美国总统还是间接选举;其三,有一次,普京谈起他对于“主权民主”理论,实际上还是有一点保留。他认为,主权主外,而民主事内,两者到底是何关系,还值得探讨。这表明,普京对于这些重大理论问题,还是比较慎重。并不是为自己的政治路线唱赞歌,他就一律肯定。

  就在去年年底,普京决心释放2003年曾被抓捕的俄国首富赫德尔考夫斯基,争取西方政要能够放弃对俄罗斯施压,参加索契冬奥。结果,虽然还是事与愿违,但是,可见普京即使在关键的政治问题上,还是有着较大的弹性,希望改善与西方的关系,也对政敌留有余地。

  至于乌克兰危机之下,民众对于普京的高度支持率,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社会基础。我近日见到过好几位在3月18日在克里姆林宫听取普京讲演的代表,无不表示,那是多年来从未感受到的那种激昂情怀。普京是在乌克兰危机处于白热化,而他自己则是经过独处好些时间的深思熟虑之后,才发表的这篇讲话,决心拿回克里米亚。这的确有点超乎常规,但普京就是希望以超乎常规的反应,来回应多年来西方对俄罗斯的打压。这使得俄罗斯民众和精英的情绪得到了一个极大程度的释放。包括连刚才说到的戈尔巴乔夫,虽然他批评普京,但在收回克里米亚问题上,他也对普京表示了坚定的支持,可见,对于克里米亚问题,俄罗斯的民意反响之强烈。

  凤凰周刊: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普京在中国同样拥有超高的支持率,这与哪些因素有关?是否是普京对国内的强力整肃与对西方的强硬,迎合了部分国人的情绪?

  冯绍雷:中国与俄罗斯实际上在很多方面是处于同构的状态。这使得我们两国的施政有很多相近之处。普京处事的果敢、明快,尤其是与西方交往中的处处得以先手,自然非常容易获得人们的好评。

  但我想强调的是,普京对待中国的确有一些不一样的情感流露。在八九年的接触中,我注意到,凡是讲到美国,普京在礼貌地表示合作之后,多多少少有点批评;而凡讲到中国,则绝大多数是正面的肯定。这是我多年观察所亲眼所见的一个现象。

  有一次,一个法国学者问普京,说你们怎么看待远东的移民对俄罗斯的威胁。当时普京几乎一下子从椅子上直起身子,态度很严肃地说:“我和你们说过多少次,为什么你们老是问我这个问题!中国人造成什么威胁了,他们勤奋努力工作,安分守己,和俄罗斯老百姓和睦相处。这不是威胁。当然,我们还是会按照法律来进行管理”。

  这几天普京刚来上海参加亚信会议。我记得第一次和他见面时,他就回忆道,90年代时,他作为彼得堡友城的副市长,曾经每两年就要来一次上海。每一次来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上海,他为之感到非常振奋。他说,从未见过有一个东方国家的城市,有着如此的发展面貌。当时在旁边的哈佛大学的俄罗斯中心主任提莫还对我说,呵呵,看来总统对上海很有好感啊。(冯绍雷是华东师范大学国际关系和地区发展研究院院长,文章来源于《凤凰周刊》2014年第16期。作者:《凤凰周刊》记者 徐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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