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韦爱德:中美大战略在“互动式调整”

2017-11-16 01:01:00 环球时报 【美】韦爱德 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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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际关系不是台球,国与国间不完全是表面的相互碰撞,而是在国际、国家(中央政府)和国内三个层次间相互贯穿。同时,国际关系也不完全是国防和安全问题,也有经济以及文化认同等不同领域之间的相互影响。

  而所谓大战略,就是把所有应该考虑到的事情,所有必须达到的目的,所有拥有的资源整合在一起,把经济、安全和文化因素都包含在内,贯穿国际、国内和国家,连接短期、中期、长期考虑,做权衡性分析。

  中美关系的相互塑造性

  国与国间的大战略不是相互孤立的。就像把两只老虎放进一间屋子,即便不了解它们的历史,也能知道它们原先的个性。可以预料,这与把两只猴子放在一起的情形不一样,有虎有猴子的情形也会不同。所以,不管拿什么动物作比喻,它们都有各自的个性,中美关系也是这种互动中的大战略。

  现在看来,美国的基本全球性大战略就是自己主导美洲,同时避免有一个太强的国家来统治欧洲或亚洲。而中国自1950年来的区域性大战略是维护国家主权和外部稳定,发展国内经济。随着权力的转移,现在中美两国都在调整自己的大战略。美国正做得越来越少,而中国正做得越来越多。这个实践的过程可能会产生很多问题。

  从历史来看,中美关系是相互塑造的,这种塑造并非从二战才开始,而是已有两三百年历史。未来十几年,中美关系将会变得更加复杂。为了两国间的利益,双方仍然可能管控好关系并避免战争。

  “修昔底德陷阱”不靠谱

  我不认同所谓“修昔底德陷阱”,即一个现存大国攻击一个崛起国家以遏制它的崛起,或者一个崛起国家攻击一个现存大国以加速它的衰落。这个概念源自古希腊,基本意思是斯巴达是现存大国,雅典是正在崛起的国家,两国因安全问题引发战争。但事实上,那时最有潜力的波斯没有直接参与战争。雅典当时也已经崛起,是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权力中心,而斯巴达当时不占主导地位。况且,斯巴达发动战争并非出于安全或者经济考虑,而是为了其军事领导者的自我形象。所以,当时最基本例证中的条件并不是“修昔底德陷阱”所说的情形。

  再举个例子,欧洲大国在过去四五百年间的94场战争中并没有发生权力转移,崛起和现存大国间很少直接发生战争。事实上,现存大国为争取更多霸权,总是试图把崛起中的新兴国家整合进已有的国际体系内,而不是孤立或攻击它们。同时,崛起国家通常也想加入已有的大国阵营,而并非想着推翻它们。

  那美国和中国在什么情形下可能发生战争?军舰意外碰撞、台海冲突、第三方找了麻烦、朝核问题以及经济冲突等等,这些都是非常现实的问题,都需要仔细注意。但这都和“修昔底德陷阱”没有太大关系。所以不能只盯着历史,更要注意现实问题。

  美国的最佳策略是“离岸平衡”

  美国战略家米歇尔·格林指出,美国对亚太地区两百年的历史中有五大矛盾——欧洲与亚洲、大陆与海洋、岸上与离岸、自决与普遍价值观、保护主义与自由贸易。

  一、欧洲与亚洲的矛盾。对美国来说,欧洲曾经比亚洲重要,但现在亚洲的分量越来越重。当美国忽视亚洲未来的时候,美国对亚洲的政策就不会很好。

  二、大陆与海洋的矛盾。麦金德有关大陆的理论认为,谁可以控制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谁就可以控制全世界,这与当时英国要保护印度殖民地以及俄罗斯要把权力往南延伸的历史背景有关系。而马汉的“海权论”更符合现在的情形。作为海上强国,美国与日本为了对抗大陆上的强国,结成天然盟友。而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非常有远见,将大陆性与海洋性结合,将来会产生比较大的影响。

  三、岸上与离岸的前锋防线矛盾。美国应该在亚洲什么地方画一个“防御线”,是所谓的“第一岛链”还是“第二岛链”?美国国内最著名的战略家认为美国绝对不应在亚洲大陆作战,越战就是个巨大的战略错误。我认为美国现在完全不考虑在亚洲发动战争,但也不排除与朝鲜爆发冲突。相信一百年后美国可能会退到“第二岛链”,但速度不会很快。大部分共和党内知识分子认为,美国的最佳策略是“离岸平衡”。

  四、自决与普遍(普世)价值观的矛盾。尽管在短期内与经济或国防相冲突,长期来看,民主理想主义对美国是有利的。但美国的理想主义本身也包含矛盾:如果价值观完全是普世的,那怎么能让每一个国家决定自己的价值观?如果每个国家都有权决定自己的价值观,那价值观怎么可能是普世的?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

  五、保护主义与自由贸易的矛盾。这个矛盾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美国为什么要独立?部分也是为了与中国有直接贸易,不想通过中间的英国并付税。美国历史上也曾是贸易保护主义者,但一直想与亚洲通商。从1945年开始,美国就在推动贸易自由化。

  最近几年,研究中美关系的美国学者和分析人士都认为,美国应调整对华政策。1978年以后,美国出于遏制苏联的目的,希望中国的经济发展以培养对付苏联的盟友。但谁也没有料到三十年后中国会成长为如此强大的国家。

  美国的权力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占主导地位。它在经济、军事上的优势正出现问题,同盟关系也在减弱,而中国的支持者在增加。美国的问题特别体现在执行层面,特朗普政府至今没有任命新的外交团队,国务院依然还是个空盒子。即便下届美国总统有新人选,问题也不可能得到完全解决,因为民粹主义选民对美国的对外参与不满意。美国的知识分子和外交政策精英原本有共同的方向,但现在越来越分裂,尤其是在共和党内。

  中国有繁荣的经济、强有力的领导者和精明的大战略。如果把中美各自的情形作对比,中国占优势。但仍有不少国家怀疑不断强大的中国将来会怎么做,这一点中国也需注意。(作者是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研究院教授,本文根据作者在全球化智库【CCG】举办的哈佛校友中国公共政策论坛系列讲座暨CCG系列圆桌会上的发言整理)

责编:杨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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