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丰:面对技术革命,人类准备好了吗

2018-03-05 00:21:00 环球时报 王元丰 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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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进入了新时代。把眼光放宽一点,实际上,人类社会也在进入新的时代。目前,世界上对于人类所处的新的时代,有很多说法。

  有人用“工业革命”来表现人类新的时代,比如著名畅销书作家杰里米·里夫金(Jeremy Rifkin)说人类处在“第三次工业革命”时代,而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创始人克劳斯·施瓦布(Klaus Schwab)则认为现在是“第四次工业革命”。他们主要是用18世纪开始的以蒸汽机为代表的第一次工业革命、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以电力和生产线的使用为代表第二次工业革命,这样排序下来,描述现在人类社会的特征。也有人仿照上世纪世界著名未来学家阿尔文·托夫勒(Alvin Toffler)的书籍《第三次浪潮》,用“第四次浪潮”这样的词汇,来刻画我们现在的新时代。认为人类迄今已经历了三次文明浪潮:第一次是“农业革命”,人类从原始的渔猎时代进入以农业为基础的社会,历时几千年;第二次是“工业革命”,它改变了古老的文明社会,让人类进入工业社会,历时200多年;第三次浪潮是“信息革命”,以从20世纪50年代后期兴起的电子、信息等技术发展为牵引,使人类进入信息社会。而现在人类正在经历新的革命,引发“第四次浪潮”。

  可以看出“第四次浪潮”定义的时间尺度,比“第三次工业革命”或者“第四次工业革命”要大得多,是在人类社会发展的整个时间轴上来做标记。还有更长一点的,2016年1月,日本内阁会议通过第五期(2016~2020年度)科学技术基本计划,首次提出超智能社会—“社会5.0”。“社会5.0”是指人类的社会发展从狩猎社会到农耕社会、工业社会、信息社会,下一个阶段将是超智慧社会。除了上面的描述,还有人用“第二机器时代”“新自动化时代”“人工智能时代”,来表征现在的这个21世纪第二个十年前后,人类社会的新特点。

  仔细看下这些新时代的描述用语,“新工业革命”也好,“第四次浪潮”也罢,亦或是“第二机器时代”或“人工智能时代”,实际上一个最关键的词是“技术”。也就是说这些用语的创造者,都是在用技术来表征新的时代,因为现在人类新的时代是由新技术进步或者说是技术革命驱动的。当前以人工智能、大数据、机器人和移动互联网为代表的新技术发展非常迅速,在工业领域引用,产生了“工业4.0”、“工业互联网”和“中国制造2025”等不同国家的战略计划,产生与过去大不一样的新生产模式。在服务和社会领域,产生了电子商务、网络销售、科技金融、在线教育、智慧医疗和智慧城市等新的服务模式。而在生活领域,移动社交网络功能越来越强大,让人们联系更加紧密,成为人们获取资讯、生活服务不可缺少的平台。所以,的确是技术在驱动着人类的生产、生活发生革命性的变化,使人类走进了新的时代。把技术作为重要指标来描述人类新的时代,也是顺理成章的思路。

  但是,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就是要提醒人们:不要仅仅用技术刻画新时代,而要深刻认识技术这个人类发明的工具,促进人类进步的同时,也给人类的生存和发展带来重大的问题和挑战。应该从人与自然关系、人与社会关系,以及人与技术关系这些重大的关系上,分析新的技术革命,对这些关系有怎样的影响,会导致人类及世界发生怎样的变化,从而,能够更深刻地把握人类所处新时代的特点。让我们分别透视下。

  首先,对于人与自然的关系。我们需要分析:技术将加剧还是缓解人与自然的紧张关系?18世纪下半叶以来,随着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兴起,在各种各样新技术的推动下,尤其是动力、能源、交通等技术的进步,人类的生产能力、人类生活的自主性大大提高,人类逐步摆脱自然的束缚,获得越来越大的自由。借助技术这个越来越强大的工具,人类已经成为其所在地球的主宰。人类不但在按照自己的意愿占用、利用自然的资源,而且,也对自然生态和环境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在19世纪末,就有科学家注意到人类对自然的影响,提出了“人类世(The Anthropocene)”的概念,认为人类活动已经对整个地球产生了深刻影响。

  人类在自然中获得了更大的自由,人类对自然产生巨大的影响,这也导致人与自然关系的紧张。气候变化、环境污染、资源枯竭,这是在过去200多年,在技术进步背景下,人类行为的后果,同时也对人类生存和发展造成挑战。2018年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2018年全球风险报告》认为:气候变化和技术是当前世界面临的最大风险。而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在今年的达沃斯论坛讲演认为气候变化是威胁人类文明的三大风险。现在,新的技术革命来了,新的技术能够逆转过去这种危险的趋势,给人类带来光明吗?

  对这样重大问题的回答,不会是马上就有“Yes”或“No”的简单答案。但有几个方向可以思考。第一,人类是否能发明出适用可靠的技术,从而解决人类所面临的可持续发展问题?也就是说人类是否可以依靠技术解决人与自然关系紧张的问题?我知道不少人相信能够,尤其在一些科学家和技术创新家群体中,有这样想法的人很多。比如,很多人相信,通过使用可再生能源技术,人类可以摆脱对煤、石油、天燃气等化石能源的依赖,从而走上绿色、低碳清洁能源的利用之路。再比如,有人相信,随着不远的十年或二十年后,电动汽车全面替代传统能源汽车,人类所面临的石油供应紧张、空气污染问题会大大缓解。对这样的观点,我一直不认可。我曾经形象地说过:一个饮食无度、生活不健康的病人,不改变不良的生活方式,无论用多么先进的医疗技术和药物,都不可能治愈他的疾病。但这引出第二个路径,就是技术是否可以改变人的行为方式,从而使人类这个患有“可持续综合征”的病人得到康复呢?对此,我报有积极审慎的乐观态度。

  为什么呢?我们看看。比如,无人驾驶汽车的应用,它与网络约车技术的结合,未来将对人出行的方式产生深刻影响。有美国专家预测,随着无人驾驶汽车的更多应用,很多人不会再购买和拥有私家车了,私家车的数量会下降90%。对这样的预测开始我也疑惑,但是通过这一两年中国共享单车的应用,我相信未来共享汽车会使私家车拥有量大大降低。技术如果能够在提供方便适用“共享技术”产品方向上不断进步,改变人类现在的生产生活方式,从而本质性地降低能源的使用和污染排放,人类与自然关系的问题,是有改变希望的。第三,还有更为深刻的路径,那是由于技术进步,让人们的物质需求得到很大的满足,人们从而不再非常关注物质消费,从而更关注人的文化和精神生活。有人会认为这是天方夜谭,因为人对物质的欲望是无穷尽的。但是,在一些发达国家的一些群体,出现了这种迹象。如有可能作为一种文化进行倡导,降低人们物质需求的欲望,让人们正确认识与自然的关系,那么,人类的可持续问题,在技术的作用下则可能会从根本上改变。

  第二个需要审视技术影响的关系是人与社会的关系。应该说工业革命以来,世界各个国家总体的社会福利水平都在提高,技术在推动社会进步。尽管按照世界银行的标准,世界上还有7亿多贫困人口,但这些年来,贫困人口占世界人口的比例在下降。而且,按照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的目标,到2030年人类将在世界范围内消除贫困与饥饿。另外,人类社会的健康和受教育水平,也在总体提高。这里限于文章篇幅不再给出数据支撑。但值得关注的是,技术正在推动一些国家社会的贫富差距增大,让社会不同观点的群体取得共识变得困难。对于这个问题,已有很多学者和专家做过描述。我曾在文章中分析产生这种现象的三方面原因:由于技术的进步,生产率水平的提高,所需劳动力的数量在减少;技术进步使得资本在收益中占据更大的优势;技术进步强化“赢者通吃”的社会。现在的问题是,技术进步的这种负面社会效应,在人类的新时代将会被强化?还是减小?

  要回答这个问题,其答案不在技术之中。如果任凭现在人工智能、机器人等技术这样快速的发展,将会有更多的工人、白领等失去工作,将会让“技术大亨”和“资本大亨”更多获取技术进步以及技术垄断带来的收益,只能使社会的贫富差距问题越来越尖锐。解决贫富差距的问题关键在社会制度!社会是否能够创造出新的制度,既能够保证创新者通过技术创新得到利益的激励,同时,能够不让社会的贫富差距更加扩大,从而威胁社会的稳定?比尔·盖茨倡导的“机器人税”、普遍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等在很多国家引起争论,目前还没有广泛共识。不过,这里面需要更深思考的是,曾经孕育发展了几次工业革命的资本主义制度,是否能够容纳好新的技术革命?或者说资本主义制度能够适应人类的新时代吗?

  这是个重大问题,对这种涉及意识形态问题,答案肯定很两极化。一些人肯定会基于立场,而不是基于事实来理性地讨论。应该说这个问题目前没有广泛接受的答案,还需要人类不断探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人类必须在制度上进行深刻的创新,才能适应新时代技术进步的要求。这其中的挑战还有一个方面,就是技术的发展,尤其是社交媒体等技术的发展,使人越来越“部落化”。人们与观点相近的人在同一群中交流,讨论共同感兴趣的问题。另外,人们会选择自己感兴趣、认可的新闻和信息阅读。而媒体则通过技术手段,了解你的兴趣、爱好,直接推送你感兴趣的消息给你。这样人接收的信息、交往的人,使他的观点和看法更加单一,从而使非理性主义的极端主义、民粹主义兴起。技术这样的作用和影响,在美国总统特朗普当选、英国脱欧投票中已经显露出来。现在的难题是,怎样才能遏制技术对社会分裂的这种影响呢?2018年世界经济论坛的主题是:在分化的世界中打造共同命运(Creating a Shared Future in a Fractured World),确实很有针对性。这是人类走向未来必须要回答的重大问题,但是,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到什么积极的解决方案。

  最后,人类进入新时代,必须要解决好人与技术的关系问题。什么问题呢?第一,是人类能否控制自己所创造出来的技术?第二,人类所创造出的技术是否会改变人类的自身性质,使人变得不再是“人”?这两个问题不是耸人听闻,而是人类当前需要认真面对的问题。关于第一个问题,我曾经有一个提问: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是不是新世纪的弗兰肯斯坦?弗兰肯斯坦是19世纪初出版的著名同名小说中角色,由科学家创造出来,却最终将科学家杀死的怪物。谷歌机器人AlphaGo战胜了人类最高水平的围棋选手后,世界感到震惊,人们更加体会人工智能和机器人超过人类智力的能力。这衍生出两种对人类这样先进技术的观点:一类是如著名英国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和美国企业家埃隆·马斯克(Elon Musk)那样,认为人工智能等技术威胁人类生存,会导致人类的毁灭。霍金说的很明确:“现在不是担心谁控制人工智能的时候,而应该担心人工智能是否能被完全控制住”。另一类很多人则认为,同历史上每次技术进步一样,人类不用担心,人类能够把握适应技术的发展,技术进步能够造福人类。

  这样的观点哪方是正确的呢?我看现在做出判断为时过早。因为这个问题可能会向正负两个方面发展。造福人的可能性很大!同时,也可能导致人类的毁灭!今天人类社会应该坚定信心,积极应对,才能让技术进步造福人类,而不是威胁人类,甚至毁灭人类!然而,这引出的问题是:人类现在信心坚定、积极有为吗?对此,我不能给出肯定的回答。我们做的还很不够:认识不够!行动不够!这样走进新时代是很危险的!

  对于第二个人与技术的关系问题,更清楚的表述是:科学技术发展给人的伦理带来重大挑战,或者说是技术伦理问题。科技伦理问题不是个新问题,工业革命以来,这样的问题就一直随着科技的发展,与人类相伴。过去人类出现了环境污染、核武器威胁、试管婴儿等科技发展带来的伦理挑战,但是这些挑战在人类各国的管控下,并没有产生实质性和全局性的灾难后果。那么,今天为什么对此问题还要特别担心和认真讨论呢?一个非常重要的背景是,现在科学技术发展非常快,人类知识的倍增周期(知识增长一倍的时间)不断缩短。英国学者统计:19 世纪人类知识的倍增周期为50年;20世纪前半叶则缩短为10年;而20世纪70、80和90年代,再次缩短为5年、3年和1年。人类的知识呈指数型、爆炸式增长,人类的能力越来越强。人类能做出不可想象的事情越来越多!能够造出人类难以接受的东西也一定会越来越多!

  在生物领域,科学家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在猪身上培养人体器官的“人猪合体胚胎”,并使得猪身上长出的器官移植在人的身体上!哺乳动物的同性生殖已经在实验室中成为了现实,也就是现在两个雌性老鼠可以生小老鼠了,未来两个女人可以生孩子了!这使得高等动物两性生殖的自然规律不再是铁律!而去年,中国医生与意大利医生合作,开展了世界首例头颅移植手术实验,如果成功则会出现一个人的头颅与另一个人体组合产生的“新人”。这个人的身份该怎样认定?而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领域,机器人作诗出版了诗集,如果具有自主意识的机器人出现,这还是不是“机器人”?这些状况不是在科幻小说中,生物领域中上述技术一些在实验室已经取得成功。最近人们看到的“科隆猴”成果,可以真切地说明,目前技术进步所带来的伦理问题,是人类所必须认真面对的。

  著名美国科技媒体人凯文•凯利(Kevin Kelly)在畅销书《失控:机器、社会与经济的新生物学》中说,人造物与自然生命之间有两种趋势正在发生:一是人造物表现得越来越像生命体;二是自然生命变得越来越工程化。请注意凯文•凯利的这本书是在1994年出版的,经过20多年的发展,这种趋势更加明显,其所带来的问题,更加突出。特别需要人类在进入了新时代、在走向未来的时候,认真解决面对。我曾在去年发表的关于科技伦理的文章中提议:要在联合国层面,成立像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那样的组织,对人类的科学、技术发展带来的安全、伦理问题进行深入研究,提出解决的方向或者方案。科技发展带来的伦理问题,不是一个国家所能独立应对的。人类必须共同努力,才能把技术这个人类的共同发明创造的成果掌握在人类的手中。到目前为止,在世界范围,世界各国在应对技术伦理问题上的行动,还是不够的。这种不够一方面在国家内部,所做的工作不够!另一个就是在国家之间的协作和共同努力上不够!中国正在倡导“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如果说国家间在经济、贸易和军事方面构建命运共同体,还存在阻碍的话,在构建共同应对技术伦理挑战的人类共同体方面,应该容易的多。希望能够尽快见到行动,尽快见到实效!

  总之,人类确实进入了新时代。但这个新时代还面临很大的挑战和不确定性,需要人类认真面对,积极行动,探索出能够把握技术发展,让技术造福人类,让技术能够惠及所有人,健康安全、更加文明的新时代。▲(作者是北京交通大学教授) 

责编:赵建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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