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立民:美国没资格再把中国排斥在外

  【美】傅立民(Charles Freeman)

  进入现代社会之前的亚太地区是以中国为中心的,中国各朝代基本不干涉周边国家事务,这些国家大多时候也表现出对中国的顺从。到了16世纪,欧洲扩张主义者开始动摇亚太原有秩序。19世纪时,欧洲人和美国人推翻了这一秩序。

  从1840年-1842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到1941年-1942年日本征服亚太,美国与英国、荷兰、法国、德国、日本和俄国等帝国主义国家将这一地区瓜分成各自殖民地,中国也被割裂为不同势力范围。1853年美国佩里将军打入日本,1854年美国海军就进入中国的长江巡逻,在遥远的中国内地保护美国利益。

  直到1941年,美国才被日本阻止了在长江的巡逻。同美国开战时,日本的GDP只有美国的1/10。1945年,美国军队推翻日本的地区霸权,并填补了这里出现的政治—军事权力真空。随后70年里,美国人习惯了在太平洋上,包括中国东海和南海,制定和实施规则,注视该地区各国的利益,但根本不同它们协商。但现在,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单方管理和警察行为遇到了麻烦。

  中国崛起对美国的支配地位构成了挑战,但这不是亚太秩序的唯一变化。美国独尊不再符合这一地区的现实,这里的日本已恢复为强国,还有韩国、朝鲜、越南、印尼和印度等,都已成为在经济、军事、文化和政治上强有力的独立国家。在地区事务管理中,这些国家和日益强大的中国都不可能被排除在外,它们视此为国家安全和经济繁荣之必须,美国继续单方控制这一地区已不可能。

  在亚太地区,美国同中国以及其他国家的关系如果处理不好,会对美国利益造成极大伤害,甚至可能造成大量人员伤亡。这些利益始于经济,但会延伸到国家安全及全球管理等方面。

  一个例证,就是当年对日本帝国崛起的处理不当。美国1941年8月1日起对日本进行制裁,结果日本错判形势,同年12月7日疯狂袭击了珍珠港。到1975年4月30日越南西贡失守,前后35年的亚洲战争中,美军共有22.4万名陆海空军和海军陆战队人员死亡,51万人严重受伤。若以盟军算,死伤则以数百万计,另外还有3000万平民丧生,包括那些死于原子弹的人。

  回到当下,美国的长期繁荣与亚太地区的繁荣密切相关。中国是这一地区的商务中心以及供应链汇聚地。现在,美国国内的就业对亚太地区出口的依赖大于其他任何地区。亚太地区GDP约占全球1/3,这里是世界经济增长最强劲的区域,美国增长最快的出口市场也在亚太。美国至关重要的利益,在于利用亚太地区的持续增长提升自身的繁荣。而当我们放弃了TPP,便失去了参与本地区经济规则制定的一个显而易见的手段,尽管这个协定可能存在严重的缺陷。

  同时,在不断变化的地区和国际秩序中,中国已成为日益重要的参与者、建设者和贡献者。而美国则因财政亏空、调节能力弱、政治自恋和单方面削减外交投入等原因变得衰弱。美国在国际事务中正在被边缘化,经常缺席多边论坛。不管对美国领导力的衰退持何种看法,中国现在都是在投入全球管理,而非离开。中国是联合国体系及主权平等原则最有力的支持者之一,而主权平等是国际法的基础。中国正在创建与美国及其他西方国家在二战后创建的机构相平行的新世界组织和机构。这些新机构巩固而非削弱了我们前辈创建的秩序。

  有关别国政权更迭以及WTO等多边国际组织的分裂等都表明,中国同美国的分歧没有多少是关于美国帮助世界制定的规则,更多的其实是美国自以为是地对这些规则的背离。当美国宣布不遵守我们曾捍卫的国际法准则和道义时,中国没有企图推翻那些准则,而是力图支撑现存国际秩序。美国没有资格再把中国排斥在世界体系之外,尤其当这个体系正在向有利于中国做出更大贡献、发挥更大管理作用的方向演化时。

  中国决心加强这一趋势。它的“一带一路”倡议,就是要整合经济、外交、金融、知识与文化等国家力量,把亚洲与欧洲及邻近地区连为一体。“一带一路”不是军事的,而是金融、商业、文化、法律与外交的,其目标是创建一个欧亚相连的空间,凭着中国的体量和物力,自然而言地会建造出一个卓越的实体。这是一项基于非暴力的商业与航运扩展的伟大规划,其中没有军事选项。

  其他欧亚国家,从葡萄牙到俄罗斯再到斯里兰卡,都在寻求借助中国的资金和建设能力获取利益。美国批评和抵制“一带一路”,却给不出其他替代方案。这就构成了对中国领导权的默认,而美国并未参与其中。凡事都有后果,逃避者无法发挥领导作用,缺席者不会带来声誉加分。众所周知,如果你不坐在桌边,你就在菜单上。

  过去几个月中,中国试图调解一些邻国间的冲突,不但成功调停缅甸和孟加拉国间的罗兴亚危机,还促成首次中国-阿富汗-巴基斯坦外长对话,推动阿巴迈开两国和平进程的第一步。美国没参与这些事,尽管美国在两地有它常说的利益。另一个中国可能在未来发挥全球作用的标志,是巴勒斯坦要求俄罗斯和中国取代美国作为同以色列谈判的协调人。

  美国越少参与国际外交事务,中国就会越快地重塑既有国际机构和规则,以它理解的方式处理不断变化的现实。这就是为什么以美国为首的工业化民主联盟要在全球治理的规则制定方面发挥主导作用,中国的崛起应该唤起美国,使其更积极地参与处理全球和地区事务的多边国际机构。面对中国挑战,美国不应从这些机构中退缩或减少投入。

  2017年底,联合国大会几乎全票否决了美国关于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的立场,这不仅是对美国中东政策的反对,而且是国际社会,包括美国长期盟友,对美国领导力的不信任投票。现在的华盛顿正在掏空它的对外机构和外交部门,削减对国际机构的参与和外援计划。这是外交上单方面的自我缴械,几乎放弃了军事行动之外所有的治理手段。这预示着别国会进一步减少对美国的顺从,伴之而来的将是军事上对美国挑战的增强。(作者是美国布朗大学沃森国际与公共事务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美国资深外交家,尼克松总统访华之行首席翻译,本文由高东翻译)

责编:赵建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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