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宁:运河路上感受“另类国情”

2019-04-08 00:42 环球时报 房宁

  走读京杭大运河的路上趣闻轶事真不少。有一天想起一件事,那真叫忍俊不禁。

  郑祥和,是我们走读团队的保障团队负责人。他有个爱好——收藏。运河之行走了两三周后,大家逐渐适应了连续的艰苦跋涉,话也多了起来。祥和不时说起他的收藏经。

  北方运河沿岸是平坦的华北大平原,是以种植业为主的农村地区。我在“穿越时光隧道”那篇散记中写过,华北传统乡村依然停留在一种半自然经济的状态。华北平原上半自然经济的一个特点就是乡村中没有在外就餐,自然村中没有餐厅。走过千里,走过村庄总有上百个,但我们在村庄里连个饭摊都没有见过。初走运河的一个月里,我们还保留着午餐的习惯,如果中午时分正好经过集镇,幸运的话可以找个小饭馆,囫囵上一顿。但如果赶不上集镇就绝对找不到饭馆了。

  办法都是没办法才想出来的。我们发现,运河沿途的小村庄里几乎村村都有卖食品和日用品的小商店,一律称为“小超市”。这类“小超市”都是“前店后家”模式,即与农家住宅连在一起,有人来店主出来招呼一下,没人时就忙家务去了。既然与住家相连就有热水,于是一碗泡方便面,加上两根火腿肠,就成了我们的标准午餐。

  一天中午时分,位置大约是在出了河北故城往夏津渡口驿的路上,我们进了一个比较大的村庄里一个比较大的“小超市”。算账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柜台后面顶天立地塞满各色商品的大货架上,有许多年代看似很久的各种白酒,有的落满厚厚尘土,显然已经存放了多年。这时,祥和就在我身旁结账。我忽然联想到,这个穷乡僻壤小超市里的各种酒类,虽然不是什么名酒,但一来价格低廉不宜造假,二来尽管廉价但毕竟有年头了,也算是陈年“古董”了,说不定还有一些“绝版”的地方白酒,也可以收藏一下。我把想法跟祥和说了,祥和也觉得有戏。

  于是,我脸上堆起笑容跟女主人搭讪,问起这些白酒。女主人说,的确这些酒放在这里有年头了。我们一听,觉得有门儿,提出要买一些。我们帮忙拿下不少脏兮兮的酒瓶子,擦擦一看果然有些时间很久了,记得有几瓶还是改革开放初期的,居然还有一瓶北京的二锅头,1984年产的。哈哈!淘着宝啦!我们心中暗想,随后兴高采烈地精选了7瓶产地不同、类型不同的白酒。女主人坚持就卖80块钱,我和祥和说太便宜了,硬是塞给了她200块钱,拿着酒转身赶紧走了。

  我们接着上路了,因为淘到宝了,心情大好,脚步也轻快了许多。我一边走一边与祥和聊起了收藏。我高兴地想到这岂不是发现了一种淘换陈年白酒的模式吗?!我们运河一路走下去,都是偏僻的农村,村子里小超市里存有许多无人问津的白酒,货真价实,说不定还真能找到一些珍品呢!

  大约是第三天,我们终于到达了临清。临清是南运河的起点,临清以下就进入了大运河的第三段——鲁运河,从北京出来走过北运河、南运河,加在一起约500公里,京杭大运河已经走过三分之一啦!临清是京杭大运河上的重要节点,是当年隋炀帝开凿的永济渠由向东转向北方的转弯处。运河转弯处都是古代商贾云集的富裕之地,有“富湾穷嘴”之说,大运河第一湾——张家湾,那就是古来富庶之地呀!临清古来以运河钞关闻名。钞关就是运河上收税的关卡。临清钞关始设于明宣德四年(1429),宣德十年临清钞关升为户部榷税分司,由户部直控督理关税,下设五处分关。万历年间征收税银八万三千余两,多于京师崇文门税关,居全国八大钞关之首,占全国税收的四分之一。

  走读运河,连续的长距离徒步运动,也是一种极限运动。与马拉松不同,马拉松的极限意义是生理上的,是人体循环系统的极限运动。而连续长距离徒步是心理意义上的极限运动。心理疲劳、焦躁与畏惧的心理体验,也是相当折磨人的。到了临清算是行走运河的一个心理上的段落。天气渐暖,绿上梢头,轻风拂面。一路风尘、一路颠沛的倦怠似乎一扫而空,心情轻松了许多。

  那天晚上,我们忽然有了想“喝几口”的感觉。我拉上祥和几位找了一家大排档式的餐厅,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是不是尝尝我们买到的“古董酒”,于是挑了两瓶试喝。可是,打开第一瓶后,我们马上愣住了,怎么没有酒味?!难道运河上的风与土让我们的味觉麻痹了?!再仔细品尝一下,坏了!酸的,甚至有股臭味!哎呀!不对啦!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难道这尘封多年的酒也是假的吗?!我想了想,北京二锅头假酒甚少,80年代更没有拿廉价的二锅头造假的。于是,我们决定再开那瓶我很珍视的1984年二锅头试一试。哎!二锅头打开,不用喝,一闻便知是地地道道的假酒。我们都傻在那儿了。哇塞!这偏僻小店里,居然卖的净是假酒!又气又愧,我拿起这两瓶“酒”,又到车里找出剩下的5瓶,走到街上的垃圾箱旁奋力把它们摔了进去。

  后来几天的路上,“假酒事件”成了大家的谈资,嘻嘻哈哈倒也挺解乏。哂笑之余,我在想这个经验可谓“另类国情”。这个经历启发我们在后面的路上明白了一个道理:现代化、现代生活,其实还没有进入中国的部分乡村地区,主要是尚未工业化地区的乡村。这类乡村表面上是我们国家现代生活的一部分,但却是模拟版的“现代化”——假冒伪劣冒牌货伪装起来的现代生活。(作者是中国社科院政治学研究所所长)

责编:赵建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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