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邃:良师益友王愿坚

2011-01-25 16:08:00 新民晚报 俞邃 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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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愿坚同志于1991年1月25日逝世,刚过甲子之年。斯时他担当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主任,正是他创作经验最为丰富、文学造诣最为成熟的时期。解放军总医院那么好的医疗条件,虽竭尽全力,却未能挽回他的生命。痛惜之情,在我心中郁闷了二十个年头。

  我和愿坚同志是1953年相识的,那时他的夫人翁亚尼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俄文系与我同班,我们几个同学不时到他们家去“串门”。作为一名文学爱好者,我总是抓紧机会向王愿坚请教,从他那里获得了许多文学知识和战史知识。此后,我与他结下深情厚谊,推心置腹,无话不谈,保持三十多年的友好交往。他是我真正意义上的良师益友。

  王愿坚是山东诸城人,1929年生,1945年参加八路军,建国后成长为一位卓越的军旅作家,社会知名度很高。他从1952年开始发表短篇小说,其中《党费》、《粮食的故事》、《支队政委》等描写了老革命根据地人民的斗争;《七根火柴》、《三人行》、《赶队》等歌颂了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英雄事迹;《普通劳动者》、《妈妈》、《休息》等塑造了老一辈革命家的形象。其他还有《早晨》、《征途》等。后来些年发表的作品有《足迹》、《标准》、《草》、《歌》等,其中《足迹》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党费》、《七根火柴》等作品被选入中学语文课本。他的许多优秀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向世界发行。

  王愿坚的小说极具特色,以弘扬革命传统为主要题材,精心地、集中地、富有创意地刻画人物心灵的闪光点。他运用生花之笔,把主人公放在尖锐的斗争环境中突出他们崇高的思想境界和忠贞品质。无论是人物刻画或情节描绘,都充满浓郁的革命浪漫主义气息。正如有的评论家所说,在有的片断里,人物精神的美只是光华的一闪;这一闪虽短,却光辉耀眼,令人心惊目眩,蕴育着充沛的激情和发人深省的思想力量。

  茅盾先生曾在《王愿坚研究专集》“序”中说过:“三十年来我们作家的队伍是大大的壮大了,涌现了‘风华正茂’的第二代、第三代新人。他们的作品,无论在数量、质量和题材面上,都大大超过了解放以前。”茅盾还在一篇专论中高度评价了《七根火柴》,说短短二千字,“可是生动而有力地描写了草地行军的艰苦,刻画了忠心耿耿的战士在将要断气的一瞬间还专心致志地要把所保存的七根火柴连同党证交托同志转呈上级”。也有评论家说,这个只有几分钟就能读完的短篇,却对我们产生巨大的深沉的艺术魅力,“使我们沉痛不安,又使我们热血沸腾。”

  据王愿坚本人回忆,他写作《七根火柴》时的思绪是这样的:“深夜,灯前,我照例对着稿纸‘神游’于长征路上。忽然,眼前浮起一幅景象:一队红军战士在白茫茫的雪山上迎着风暴走着,一个红军战士身子一仄歪,摔下了雪坡。几番挣扎,他被深雪埋住了。随着战友的视线望去,只见雪上留着一只手,手心里托着鲜红的共产党员党证。这就是《七根火柴》的最初胚芽。”他说自己的写作心愿就是要让“当年长征中迸发出的革命精神的火光,能给新长征中的战士们带来一点温暖。”

  《普通劳动者》是王愿坚的又一力作。我是在布拉格工作期间读到的,兴奋之余,我曾在1959年2月20日的日记中写了“人物生动”、“情节细腻”、“感人至深”等字句。叶圣陶、冯牧等老作家都对这篇杰作加以赞扬,说“应当被看作是近年来我们文学创作中令人欢喜的成就之一”。

  王愿坚于1974年将小说《闪闪的红星》改编为电影文学剧本(与陆柱国合著),成功地塑造了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激烈的时刻,潘东子等向往参加革命的红孩子形象。记得1975年我在“五七干校”广场上看这部电影,人头攒动、群情欢腾的热烈情景,至今历历在目。这部影片在当时文化生活枯寂的岁月,犹如雨露滋润着人们的心田。他的另一部重要剧本《四渡赤水》创作于1983年,塑造了红军时代具有雄才大略又平易可亲的军事统帅的动人形象。该片为1983年文化部优秀影片奖,1984年获第四届中国电影金鸡奖特别奖。 

  愿坚同志下笔十分严谨,他对我以及对其他不少人都说过,文学艺术界的通病是写得太散,扯得太远,往往乏味缺力。说他写《党费》、《亲人》、《七根火柴》、《普通劳动者》等作品时,都“割爱”删去了很多东西。他曾向我描述过湖南衡宝战役,娓娓道来,让我著迷。我一直盼望他的这部作品问世,可惜这只能永远停留在期待上了!

  王愿坚为人诚朴、谦逊、儒雅,人缘极好。他在与我的交往中,从不宣扬自己,总是习惯于赞美他人的成就。有一件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电影《党的女儿》取材于他的著名短篇小说《党费》,电影屏幕上却未作相关说明,更没有他的署名。我曾经问过为什么,他微微一笑,毫不介意。

  愿坚同志对我情真意笃,如同兄长。他是我的挚友,也是许多同辈人的挚友。他赠给我多部作品,还送给我的孩子一些作品,我们一直珍存着。上世纪七十、八十年代,我还没有出版个人专著,只写过一些国际问题论文,他很感兴趣,认真与我交流切磋。1984年我送他由我主持翻译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一书,他说了许多鼓励的话。有一次,我的女儿代我去他家看望,他赠我唐三彩骏马。说他有两匹,一为昂首、一为垂颈,将昂首的一匹赠我。仰视与俯瞰,彼此呼应,象征我们之间的友谊。愿坚同志的家长期住在东城南小街,平房小院。我去看望或路过,常在他家用餐“吃火锅”。他全家人也曾到木栖地我家来欢聚畅叙。

  愿坚同志爱抽烟,有些过量,每次相遇,总见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烟。我曾规劝他少抽点,他说习惯难改。不幸最后还是被烟所害,酿成肺癌不治。1990年底他住进301医院,我去探视,病中的他仍详细询问我的工作,对我被国防大学聘为兼职教授一事特别看重。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倾听一位中医介绍气功疗法。

  如今二十年过去,每念及愿坚同志,他那悠然自得的吸烟神态,就在我眼前浮现;他那浓重而亲切的山东话音,就在我耳际萦回……。

  (载《新民晚报》2011年1月25日)

责编:黄胜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