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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亚洲的未来,G2还是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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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5-27 13:24:00 来源:环球网 责任编辑:翟亚菲 作者:郑永年

  新加坡《联合早报》5月27日文章 原题:郑永年:亚洲的未来:G2还是冷战? 摘编如下:几年前,人们还热衷于用G2(两国集团)来描述中美关系,有人甚至称之为“中美国”(Chimerica),这都指向中美两国在经济上高度互相依赖的局面。无论是自由主义者还是现实主义者,很多人相信这种局面会有助于亚洲乃至世界和平。自由主义者相信,经济上的互相依赖会导向国家行为上的互相制约,从而实现和平。现实主义者则相信,这种局面已经构成了中美两国之间互相的“金融恐怖主义”,即两国都可以使用这种局面伤害到对方的利益,从而制约两国的行为。

  今天的局面似乎显示着两国关系越来越向冷战状态迈进。尽管中国和美国之间并没有多少直接的地缘政治利益竞争,但在东海和南中国海等问题上,美国“旗帜鲜明”地站在其盟友的一方。中国就觉得美国不中立,在美国的“我的盟友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的态度下,中美关系必然恶化。这使得建构“新型大国关系”困难重重。

  无论是战争还是冷战都是地缘政治的产物,这种情况数千年不变。苏联和美国之间的冷战,是两国竞争地缘政治利益的结果。美国通过其欧洲盟友,把其地缘政治利益延伸到苏联的后院,苏联则把其地缘政治利益延伸到美国的后院(古巴导弹危机)。今天的中国和美国尽管有高度的经济依赖关系,但在地缘政治利益之争面前,经济上的高度依赖很难支撑亚洲和平的局面。亚洲能否和平,取决于中美两国对自身地缘政治利益的认知和调整。

  今天中美关系的紧张有很多具体的原因,但核心都是地缘政治利益。正是地缘政治的回归,促成了这个紧张局面的产生。这就需要我们看看亚洲地缘政治格局的演变。

  亚洲地缘政治是西方塑造

  现在亚洲国家所面临的地缘政治,是近代以来西方列强塑造出来的。在西方到达亚洲之前,亚洲国家之间形成了一种自然的区域国际秩序,即以本区域最大国家中国为中心的“朝贡体系”。朝贡体系存在了数千年,直到西方帝国主义入侵才衰落。近代以来,朝贡体系被中国人自己,也被其他国家“妖魔化”,被视为是中华帝国主义和大国沙文主义的体现。这些看法都是非历史的,要不是从今天的眼光来看过去,要不是从西方的文化来看待中国文化。

  朝贡体系当然有其封建的一面,例如包含叩头仪式,很难为崇尚平等理念的西方所接受。但朝贡体系只是中国“礼尚往来”文化的体现,是一种贸易体系,贸易是实的一面,朝贡只是形式。朝贡国周期性地送“礼物”给天朝,向皇帝叩几个头。通过朝贡这一形式,朝贡国不仅从中国皇帝那里得到了更多的礼物,而且取得了和中国的通商贸易权利。这是一种非常低成本的自由贸易模式。西方国家要依靠大炮武力来打开中国的贸易大门,但朝贡国则需要叩几个头就可以了。

  当然,这不是说今天中国仍然可以回到这个传统,而是说,这种仪式在当时无可非议,符合当时的做法,为朝贡国所接受,是中国和朝贡国之间的外交均衡,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这个体制能够生存数千年。唯一可以质疑的就是,在西方强权来到中国之后,中国还是守旧,跟不上时代罢了。西方列强来到亚洲之后,朝贡体系很快解体,中国本身一直被列强所欺负,也完全失去了在本区域的地缘政治利益。今天中国所面临的地缘政治问题,几乎都和西方帝国主义有关,包括西藏、台湾、香港、钓鱼岛等等。

  日本是亚洲第一个实现近代化的国家,曾经想建立以其为中心的地缘政治格局,即“大东亚共荣圈”。在其崛起过程中,日本打败了西方国家,俄国。当时,所有亚洲国家的精英包括中国的精英,无一不为之雀跃。但日本试图继续挑战西方在亚洲的地缘政治格局,并且是通过侵略和殖民亚洲国家的方式,结果失败了。战后,在美国的控制下,日本一直被视为是非正常国家。这也是今天日本要进行“国家正常化”的背景。

  地缘政治的多极化

  但今天的亚洲地缘政治格局已经全然不同,呈现出多极化的趋势。影响亚洲地缘政治新格局的主要因素,包括俄罗斯的复苏、中国和其他新兴大国的崛起、日本的国家正常化、美国的相对衰落等等。地缘政治的多极化说明了什么?

  美国在其崛起过程中,产生了“门罗主义”,即欧洲列强不应再继续殖民美洲,或者涉足美洲国家之主权相关事务。今天地缘政治的多极化,是否也表明不同版本的“门罗主义”的崛起呢?最近的乌克兰局势,正是俄罗斯和西方之间的地缘政治利益之争的结局。在苏联解体之后,其主体俄罗斯一蹶不振,欧洲和美国乘机把其地缘政治利益扩展到俄罗斯的后院。随着俄罗斯的复兴,必然会千方百计地收复失去的地缘政治利益,至少是其所认为的关键地缘政治利益。

  中国的崛起是否也会促成其挑战现存地缘政治的主导者美国,并产生其自身的“门罗主义”呢?一个新兴国家的崛起,必然要对现存大国构成挑战。不过,历史上也有权力和平转移的例子。大英帝国“体面”地退出世界霸权舞台,让位给美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从双边关系来说,二战之后大多数殖民地也都比较和平地结束了殖民地统治,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

  尽管有很多学者一直在讨论美国和中国之间的权力转移问题,但现实地说,中美两国不是权力转移,而是和平共存的问题。中国并没有意愿来取代美国成为世界霸权,中国更不会像苏联那样,要把自己的地缘政治利益扩展到美国后院。更为重要的是,中美两国并没有直接的地缘政治冲突。中美两国纠纷的焦点,在于美国如何处理其在亚洲过度扩张的地缘政治利益,即那些使得中国感到严重不安全的地缘政治利益。

  因此,中美两大国的和平共存,需要双方都照顾到对方的地缘政治利益。在亚洲,尽管每一个国家都会有其自身的地缘政治利益,但重大的地缘政治利益都避不开中美关系。中美不仅需要处理好彼此的地缘政治关系,更需要照顾各自和其他国家的地缘政治利益关系。现实的情形则令人担忧。一方面,随着崛起而变得强大,中国有能力维护自己的地缘政治利益。中国没有自己版本的“门罗主义”,不会把亚洲视为是自己的势力范围,但中国不会像从前那样,容忍其他国家(无论是美国、俄罗斯还是日本)来继续主导自己的地缘政治利益。另一方面,美国仍然视整个亚洲为其地缘政治利益范围,不仅没有任何收缩的意图,反而表现出强烈扩张的意愿。这势必导致中美的直接对抗。(当然,也应当考虑到美国力量的相对衰落的事实,美国今天不想调整其地缘政治利益,并不是说明天也不想。)

  从今天的地缘政治利益格局和今后中美有可能的调整,亚洲的未来有如下几种主要情形。

  其一,全球性冷战。中美关系继续这样下去,造成最后的公开对立,从而形成准冷战情形。之所以说准冷战,是因为美国为了其盟国而对中国的冷战,并非中美的直接冷战。中国和苏联不一样,不会有任何意图把自己的地缘政治利益扩展到美国的后院,并且中美之间的经济关联很难改变。不过,如果中美之间准冷战一旦形成,可能会扩展到全球。在很多方面,中国的影响力已经扩展到世界其他地方,例如非洲。中美的冷战,必然会影响到两国在亚洲之外的关系。

  其二,区域性冷战。这种冷战更有可能发生在中国和以日本与其同盟国家之间的冷战。即使没有美国,亚洲那些和中国有直接主权利益冲突的国家,例如日本、菲律宾越南等,也有可能形成联盟,从而构成对中国的冷战,甚至热战。今天,日本在“美日同盟”的保护伞下,也在营造以自己为中心的同盟,其和菲律宾、越南等同中国有主权冲突国家的关系,是独立于美日联盟之外的,也就是说具有独立的意图。

  无论是哪种冷战,作为区域组织的东盟(亚细安)都会受到非常负面的影响,即其整合程度会受到损害。如果美国针对第三国(即中国)的同盟系继续强化,有悖于中国的地缘政治利益,最后也可能迫使中国走上结盟道路。鉴于中国日益强大的经济力量,如果中国要结盟,也具有相当大的实力。(应当指出的是,今天的中国仍然不想看到这种针对其他国家的同盟,中国强调的结盟是针对特定问题的,例如促进贸易或者针对恐怖主义。)

  其三,美国逐渐退出前提下的亚洲秩序或者无秩序。美国也有可能根据自己实力相对衰落的现实,来调整在亚洲的地缘政治利益。在这种情况下,亚洲秩序取决于中国和日本等区域大国的互动。如果中国和日本等国解决不了彼此的矛盾和冲突,就有可能形成前面所说的区域性冷战。如果能够合作,就会形成类似于传统那样的区域自然国际关系体系。不过,这种体系不再是传统“封建”的体系,而是平等国家之间的合作的秩序。中国近日在亚信峰会上所强调的亚洲国家的共同安全观,就有这方面的意涵。

  其四,G2条件下的亚洲秩序。美国真正能够站在中立的立场,来调节亚洲国家之间的矛盾。G2结构既不是冷战,也不是美国和中国两家说了算。G2的结构需要中美能够照顾到各自的地缘政治利益,也能建立起比较高度的互信。这并非不可能。中美的经贸关系在今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仍然有巨大的发展空间。等到中国成为一个消费经济体,双方的依赖程度会更高。同时,美日联盟关系也会出现新的变数。美国今天支持日本主要是为了针对中国,一旦日本成为正常国家,尽管中国等亚洲国家也会受到影响,冲击最大的必然是美日关系。美国在亚洲的存在,尤其是军事的存在,首先会成为一个大问题。一个独立而强大的日本,不会容许美国力量在日本甚至在亚洲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中美的关系会发生巨大、有利于两国结合的变化。

  战争会互相毁灭,战争尽管也有胜利者,但胜利者不见得是赢家,因为谁都要承担战争的代价,所不同的是代价的多少而已。历史也告诉我们,和平永远不容易,永远是脆弱的。但即使如此,人们也应当努力追求和平而避免战争。毕竟,和平也是可能的。(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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