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短房:见怪不怪的俄美间“间谍战”

2015-07-22 13:28:00 中国网 陶短房 分享
参与

  陶短房 旅加学者

  曾是欧洲主流大报、近一二十年来却逐渐“小报化”的英国《泰晤士报》7月18日宣称,美国中央情报局早在20年前就开始监听当时还只是个圣彼得堡副市长的现任俄罗斯总统普京。消息传出,俄总统府发言人迪米特里.佩斯科夫淡淡曰“这有啥稀罕的”。

  这当然没啥稀罕的:俄美间的间谍战由来已久,且和两国政治关系无涉,俄罗斯或苏联和美国是友是敌,都不会影响到这一层面心照不宣的“特殊对话”,资深间谍出身的普京对此又如何会觉得稀罕?或许他会觉得“20年前”还说少了——他这个前克格勃驻东德的“大头目”在对方“对口单位”挂号建档,怎么也该有30年以上历史了吧?

  正如美国前中情局官员皮特·欧内斯特所言,和平时期各国利用外交官身份相互派遣情报人员,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不但互为对手的国家间如此,甚至友邦、盟国间也未能免俗。但即便如此,只要不处于直接战争状态,互不公开揭露对方驻本国情报部门主管身份,是情报圈不成文的惯例,之所以如此,不仅出于维护国家间关系不致破局的需要,也有保护本方驻对方国家情报人员安全的良苦用心,无论如何,这个“规矩”约定俗成,即便冷战时期的美苏两国也心照不宣,间谍可以抓,可以赶,但通常不直接说出真相,或说出真相但隐去真实姓名。

  不过例外总是有的,比如2013年5月13日深夜,美国驻俄罗斯大使馆政治三秘瑞安.福格尔(Ryan Fogle)在试图与一名俄罗斯安全部门负责北高加索反恐工作的工作人员接头时,被俄方当场抓获,据俄方媒体报道称,被抓获时福格尔头戴假发,化装成女性,在他神圣搜出大量现金、技术设备,甚至还有致对方的书面“招聘函”。5月15日俄向美方提出抗议,并宣布将福格尔驱逐出境,不久,俄联邦安全局官员更直接在电视上宣布,福格尔的真实身份,是美国中央情报局莫斯科站的主管,这一次,俄罗斯不仅驱逐福格尔,还揭穿其中情局真实身份的老底,无疑“坏了规矩”。

  许多知情人指出,俄方如此不留情面“坏规矩”,个中缘由很多,但在某种程度上是2010年“查普曼事件”中美方先“坏规矩”的礼尚往来

  2010年6月8日,美国将查普曼等11名在美从事情报工作的俄罗斯间谍交由司法部门,以“涉嫌为他国非法搜集情报”和“非法洗钱”的罪名提起刑事诉讼,并公布了全部11人的身份、履历。这11人中最“惹火”的是出生于1982年、拥有硕士学位和体面工作的“美女间谍”安娜.查普曼。此人的父亲是克格勃高官,本人多年前游历英国并嫁给英国人查普曼,随丈夫“曲线移民”至美国,并成功混迹于上流社会,和众多政治、外交界人物有交往。2010年6月26日,在FBI特工“钓鱼”下,急于和“上级”接头的查普曼在纽约曼哈顿一家餐厅被FBI抓住把柄,后者顺藤摸瓜,将总计10名俄罗斯“鼹鼠”相继挖出,其中包括多名长期潜伏的“深层鼹鼠”,最资深的“鼹鼠”米哈伊尔.维岑科夫时年65岁,在美国长期潜伏到几乎已听不懂俄语的地步,而为挖出这些“鼹鼠”,美国情报部门据说连续跟踪了7年之久。

  这次“鼹鼠”风波恰逢时任俄总统的梅德韦杰夫刚刚访问白宫后不久,令俄方十分尴尬,既希望挖出“鼹鼠”,又不想和俄闹翻的美国也左右为难。此事最终以俄方用包括被指控为“美国间谍”的核科学家伊戈尔.苏佳金等4名西方间谍,将查普曼等11人交换回俄罗斯而告一段落。7月18日,俄罗斯在克里姆林宫向包括查普曼等11人在内的“外情局员工”颁授荣誉称号,实际上变相承认了此前一直否认的、这些人的“鼹鼠”身份。

  俄美之间的间谍战可追溯到前苏联-美国对抗时期,而俄罗斯素来就以善于用间著称。

  二战期间,美籍犹太人罗森博格夫妇被苏联情报机关发展为间谍,他们利用科学家的身份潜入美国电子产品研究机构,并向苏联源源不断提供各种最新电子产品情报。罗森博格夫妇是出于信仰为苏联工作,因此拒绝接收报酬。1951年夏,他们被美国安全部门逮捕,并在次年被双双处死,这也是美苏间谍战历史上唯一一次,美国对苏联间谍实施死刑。由于二人表现老实忠厚,美国人长期对事件真相提出质疑,直到1996年档案解密才真相大白,他们两人的确是“格别乌”间谍,执行一项名叫“维罗纳”的间谍计划。

  号称“千面人”的苏联头号王牌间谍鲁道夫.阿贝尔更是大名鼎鼎,他是俄罗斯人,却精通6国语言,二战中成功扮演了一名亲德的波兰德国侨民,混入德国情报机构,成为双重间谍,为俄罗斯提供大量纳粹情报。二战胜利后,他受命假装德国难民,向美军寻求庇护,成功进入美国,成为负责窃取美国核机密的间谍网首脑,苏联迅速掌握原子弹、氢弹技术,冷战“恐怖平衡”最终形成,他起到巨大作用,1957年他在纽约被捕,但给美国造成的损失已无法挽回。

  冷战时代美国间谍在苏联的渗透也无所不用其极,但由于苏联严密的社会控制而收效甚微,不过美国拥有无与伦比的高科技,著名的U-2间谍飞机就是“飞在天上的鼹鼠”。为击落U-2,苏联曾使用了当时最先进的苏-9战斗机和地空导弹,并付出了战斗机被本方导弹击落的代价。1960年5月1日,一架U-2间谍飞机在苏联叶卡捷琳娜堡附近上空被苏联导弹击落,飞行员加里.鲍里斯被俘,1962年2月10日,美国人用始终拒不吐供的阿贝尔将鲍里斯换回,交换仪式在西柏林-波茨坦之间的格利尼克大桥上举行,这里因经常被用于间谍交换而蜚声一时。

  冷战结束、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社会变得开放,并一度出现社会秩序混乱,这给了各国情报部门通过非政府组织、基金会等形式渗透,布置“鼹鼠”提供了可乘之机。前述福格尔事件发生后,一些俄情报部门官员指出,美国情报机构在俄罗斯活动愈来愈肆无忌惮,甚至到了“公开向俄情报部门官员发送招聘电邮”的地步。但恪于前述“规矩”的存在,俄方通常只是静悄悄地进行反间谍活动,而很少大事声张,苏佳金事件是不多的例外。

  苏佳金是俄罗斯著名军控专家,曾是俄罗斯国家科学院美国-加拿大研究所下属军事技术和军事经济政策部主任,该机构是俄罗斯著名官办战略智囊机构,因此他享有“核专家”的海外声誉。1999年10月,正准备出国的苏佳金被俄国家安全部门逮捕,据俄安全部门指控,苏佳金是美国情报部门的“鼹鼠”,通过一家名为“可变未来”的英国智库,向美方泄露俄罗斯空对空导弹、战斗机、核武器计划和新一代核潜艇等国家机密情报。

  苏佳金始终不承认自己是“鼹鼠”,他承认确实为“可变未来”供稿,但坚称那并非间谍机构,而所供稿件中的内容,大多是公开渠道所能搜集到的。但俄情报部门称,“可变未来”的“后台老板”很可能是CIA,至少,在其工作人员中混杂有许多CIA人物,而苏佳金所提供的“稿件”中固然大多数是公开资料,但夹杂其中的少量机密资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情报。

  2004年4月7日,俄罗斯莫斯科市法院以“从事间谍活动并构成严重叛国罪”定案,判处苏佳金15年有期徒刑,这几乎是该项罪名所能给出的最高量刑。2010年7月,苏佳金被俄罗斯用于交换查普曼等一干人。他和另外三名获释者被送到奥地利首都维也纳,在这里搭乘美国飞机飞往伦敦,但在伦敦,他和另一人被“甩下”,因为美国官方始终不承认他是美国“鼹鼠”而就此滞留英国,无法前往美国。2010年他曾对媒体倾诉“思乡之情”,希望返回俄罗斯居住,但并没有下文。

  事过境迁,如今许多西方评论者也指出,在福格尔事件中,公开身份是美国驻俄罗斯大使馆政治三秘的福格尔显得十分“业余”,看上去怎么都不像训练有素的资深间谍:据俄方报道,福格尔明知对方本身就是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还要主动搭讪,遭到拒绝后仍锲而不舍;在得到对方积极答复后未作更多思考和部署,就贸然亲身前往接头,并准备了滑稽的行头(《共青团真理报》称,他为见面时保护自己,准备了两个假发,三副眼镜和一罐胡椒气体),男扮女装深夜赴约的他,不仅携带大量现金、专用设备,甚至还写了书面“招聘函”……可想而知,这样的“掩护”等于自我暴露和授人以柄,俄罗斯抓住其把柄“坏规矩”、“揭老底”,既敲山震虎,警告美国情报机构“不要太嚣张”,又报了3年前“查普曼事件”一箭之仇。

  不过话说回来,当年“查普曼事件”中名义上的“女主角”查普曼,也“业余”得可以,当事件刚刚曝光时,甚至有情报分析人士认为可能弄错了,因为查普曼在潜伏和接头中犯了一系列常识性错误,“简直想象那10名所谓俄罗斯间谍是真的间谍,如果的确是真的,那简直是俄罗斯情报机构的耻辱”、“表现出彻头彻尾的、可笑和极不专业的素质,展现出的是一副令人感到耻辱的俄罗斯间谍部门整体形象”(时任俄国家杜马安全委员会副主任的根纳季.古德科夫所言),最终不但被人“抓现行”,还在CIA“抄老窝”时搜出许多证据,而另外10名“鼹鼠”中有许多潜伏很深者,也因这位“美女间谍”的招摇和轻率而被连根拔起。更让人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捅了这么大篓子的查普曼回国后非但没受处分,还俨然跻身“普京女郎”行列,在“公开战线”继续发光发热,做名利双收的“红星”,一反“出名的间谍一钱不值”这一间谍行千百年来不成为惯例——要知道,可以决定其命运的“老大”,可是不折不扣的间谍内行普京。

  但也有人指出,“查普曼事件”真正的主角并非查普曼本人,而是那位连俄语都忘光了的维岑科夫,后者被捕后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和一条腿,但除了真实姓名外始终不吐一字。之所以查普曼抢尽风头,一是因为“美女间谍”更受媒体、网络青睐,二是因为她本人性格张扬喜欢出风头,更重要的,美俄都希望将这件尴尬事尽早淡化,让“花瓶”吸引更多眼球,从而掩护真正主角悄悄退场,对大家显然都有好处。

  此番“普京监控门”大约也不过如此:从目前情况看,双方都没作出“坏规矩”的事,《泰晤士报》所披露的,也不过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那点例行公事,既如此,那便点到为止,彼此彼此,大家该干啥干啥,让围观的都退散了吧。

责编:王书影(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