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土耳其制裁库尔德人的选项与困境

2017-10-11 08:05:00 环球网 王晋 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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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25日伊拉克库尔德人独立公投,引发了周边邻国的连锁反应。包括美国、土耳其、伊朗和伊拉克中央政府在内的多个地区力量,纷纷表示反对伊拉克库尔德人“公投”和“独立”。而在这些内外压力之中,掌控伊拉克库尔德经济命脉的土耳其的态度,也显得最为关键。

  土耳其决策的政治顾虑

  土耳其的态度,首先取决于国内政治和地区关系的相互博弈。一方面是土耳其国内的政党因素,也就是现任总统埃尔多安领导的“正义与发展党”和土耳其议会在野党之一的右翼政党“民族行动党”之间的相互关系。作为一个右翼的民族主义政党,“民族行动党”一直以来十分激烈的反对土耳其发展与伊拉克库尔德自治政府的关系,并且强烈反对伊拉克库尔德自治政府组织的公投。因此埃尔 多安需要考虑维系与“民族行动党”之间的关系,也就需要在库尔德问题上发出强硬的表态。

  但是另一方面,“正义与发展党”作为执政党,同样需要考虑土耳其所面临的复杂地区环境。对于土耳其来说,过去的十多年中,伊拉克库尔德自治政府事实上已经成为了土耳其的重要盟友;而且对于土耳其来说,其最担心的是国内南部库尔德人地区活跃的“库尔德工人党”,以及与“库尔德工人党”存在密切关系的、活跃在叙利亚北部库尔德人地区的“库尔德民主联盟党”。打击这些团体,就需要得到来自于周边国家或者次国家行为体的帮助,而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政府,尤其是自治区政府内占据主导地位的伊拉克库尔德民主党和库尔德爱国联盟,实际上将“库尔德工人党”和“库尔德民主联盟党”视为死敌。因此,对于土耳其来说,需要维系与伊拉克库尔德人的合作关系。

  但是土耳其在库尔德公投问题上的态度,很可能会随着相关地区国家,如伊朗、伊拉克等国的压力,而发生一定的转变。尤其考虑到近期伊朗和土耳其高层互动频繁,不仅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和伊朗总统鲁哈尼会面,而且伊朗军队领导人也和土耳其军方高层互访频繁,加之土耳其国内关于制裁伊拉克库尔德人的呼声也越来越高,这些都很可能会最终促成土耳其针对伊拉克库尔德人进行一定的制裁措施。

  封锁边境与经济损失

  但是与邻国伊朗不同,土耳其对于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的制裁,尤其是经济制裁,很可能会损害土耳其自己的利益,尤其是经贸方面的利益。在2013年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开始肆虐伊拉克之前,土耳其和伊拉克的双边年贸易额达到了120亿美元;2014年伊拉克局势动荡,土耳其和伊拉克的经贸往来也受到影响,但是随着伊拉克国内秩序的稳定,土耳其和经贸往来则开始回升,在2017年的前8个月,双边贸易额已经突破56亿美元,且绝大多数贸易是土耳其出口到伊拉克市场,这让伊拉克成为了土耳其的第三大贸易伙伴。

  土耳其与伊拉克的经济关系,尤其是双边的贸易进出口,由于地理区位上的原因,需要通过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的陆路交通转运到伊拉克的巴格达、巴士拉、摩苏尔等大城市。而土耳其和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的边境城镇哈布尔,长期以来成为了土耳其-伊拉克(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边境贸易的重要通道。

  作为边境口岸,哈布尔不仅战略地位重要,而且还为周边地区的土耳其和伊拉克库尔德城镇提供了巨大的就业机会。往来于土耳其和伊拉克的运输卡车司机们将哈布尔作为陆上基地,由此进出伊拉克;哈布尔周边的汽车修理站、餐饮服务、住宿旅社等应运而生;而从伊拉克而来的出口货物,则通过哈布尔一直向西,来到土耳其南部的地中海港口梅尔辛,由此运输到欧洲和其他地区。可以说,哈布尔是土耳其和伊拉克重要的经贸口岸,同时也是土耳其南部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中心。

  如果土耳其决定封锁与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的边境,断绝与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的贸易,那么对于哈布尔周边的民众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而与此同时,为了能够保持与伊拉克其他地区的经贸往来,而且考虑到可能的成本,土耳其必然需要开辟新的陆路运输线,而这恐怕才是困扰土耳其对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独立公投的重要障碍。

  从当前看,除哈布尔外,从土耳其通向伊拉克的海空路线恐怕并不可取。伊拉克尽管南部毗邻波斯湾,但从地中海沿岸运输至伊拉克南部沿海,其成本太过高昂;而如果选择传统的伊拉克对外海运方式——从伊拉克西部取道约旦,通过约旦港口亚喀巴来向伊拉克运输,那么势必涉及海运和陆路运输两种方式,其成本可能翻倍;而如果选择航空运输,那么很多大型货物可能无法出口,并且进一步增加运输成本。

  难以开通的陆路新通道

  如果土耳其希望开辟其他通往伊拉克的路径,尤其是陆路运输,需要满足几个条件。首先是此通道需要避开当前伊拉克库尔德人控制地区以及叙利亚库尔德人控制地区,从当前看,很可能需要通过土耳其-叙利亚边境线,再转由叙利亚-伊拉克边境线,开辟新的运输通道;其次是需要考虑到当前叙利亚境内的军事政治格局,这就需要土耳其认真计算可能存在着的安全风险;第三是需要计算成本,该陆路通道路程不能太长,否则边境贸易者必然会在利益驱使下,私自通过哈布尔通道的“走私车”来承担运输任务,客观上将破坏土耳其针对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的经济封锁和制裁。

  从当前看,土耳其和伊拉克的新陆路通道,很可能会被确定在土耳其-伊拉克-叙利亚三国交界的乌卢代雷地区。如果开辟新的运输通道,那么从乌卢代雷往南进入叙利亚境内,再从叙利亚境内进入到伊拉克什叶派“人民动员军”控制下的伊拉克-叙利亚边境重镇特拉阿法尔,而后再向南进入伊拉克政府军控制下的伊拉克北部中心城市摩苏尔,随后即可通达伊拉克全国各地。这一选项,无疑比途径哈布尔-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伊拉克中央政府控制区这一陆路通道,在距离上要更远,但是从当前看,恐怕是除哈布尔、过境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之外,最为经济的陆路运输线。

  但是这一运输线,也存在着巨大的安全隐患。乌卢代雷地区地处土耳其南部,其本身就存在着巨大的安全隐患。在过去的数年中,当地的土耳其军警也一直受到来自于活跃在当地的土耳其“库尔德工人党”的袭扰,因此如果过境此处,土耳其需要加强在乌卢代雷地区的安全管控,这需要土耳其部队和安全机构在当地进行重新的部署,增派安全力量。

  其次是在叙利亚境内,幼发拉底河以东地区活跃着与“库尔德工人党”关系密切的叙利亚库尔德“民主联盟党”及其军事团体“人民保卫军”,如果开辟这一条路上通道,必然需要土耳其在外交上或者战场上做出努力,要么与“库尔德工人党”和“民主联盟党”达成私下的协议,或者派出其支持的叙利亚反政府武装在运输公路周边建起安全缓冲区。而在当前,叙利亚和土耳其的交通道路需要维护和修缮,这可能有需要土耳其进一步出资来“垫付”未来的通道费用。

  第三在伊拉克境内,尽管特拉阿法尔和摩苏尔不在伊拉克库尔德人的控制范围内,但是伊拉克北部某些地区,尤其是西部与叙利亚接壤的边境重镇特拉阿法尔,实际上出于伊拉克什叶派武装“人民动员军”的控制之下。尽管“人民动员军”当前与伊拉克中央政府关系“融洽”,但是其下属分支机构及其指挥人员特有的“伊朗背景”,以及当前叙利亚政府军和伊朗的亲密关系,都决定了土耳其必须在未来维系好与伊朗的关系,土耳其和伊拉克的经济命脉也卡在了伊朗手中。否则在新陆路通道开辟之后,如果在伊朗的希旨下“人民动员军”出来“捣乱”,那么伊拉克和土耳其的贸易通道将会再次受阻。

  尽管土耳其在伊拉克库尔德人独立公投之后,信誓旦旦的要威胁“制裁”和“封锁”,但是从实际操作看,如果土耳其封锁与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的边境,那么土耳其和伊拉克的经贸关系也将因此阻塞,土耳其与其第三大贸易伙伴的经贸往来必然受到巨大损失。投鼠忌器,土耳其在封锁和制裁伊拉克库尔德自治政府的问题上,恐怕还需三思而后行。(作者王晋,以色列海法大学政治科学学院博士候选人,全球化智库(CCG)特约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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