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向荣:认知偏差如何影响韩国外交

作为一个长期把韩国作为研究对象的中国学者,近几年明显感觉到韩国的存在感快速提升,中国政府部门、企业、媒体和社会各界对韩国的关注度和重视程度明显提高。

客观来讲,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经济起飞、80年代实现民主转型,1996年加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迈过发达国家的门槛,到2021年在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上被认定为发达工业国家,韩国从一百多个发展中国家中脱颖而出,跻身发达国家行列,这样的成功案例在世界上是非常稀缺的。现在,韩国已经是世界第十大经济体,是世界第五大货物贸易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达3.5万美元,人均预期寿命达到83.5岁,韩流文化在全球盛行……韩国已经成为成色够足的发达国家。韩国的确有理由体现出较强的民族自豪感。

早在2015年,时任韩国总统朴槿惠就指出,世界上人口超过5000万、人均国民收入超过3万美元的国家组成“5030俱乐部”,仅有美国、日本、德国、法国、英国、意大利等6个国家,韩国有望成为该俱乐部的第七个成员。在朴槿惠被弹劾下台的2017年,韩国实现这一目标。继任的文在寅政府,积极回应美国提出的七国集团(G7)扩员倡议,欣然作为嘉宾受邀赴英国出席G7领导人峰会。在2022年3月的韩国总统大选中,朝野两位主要候选人都提出雄心勃勃的目标:李在明提出要将韩国打造成全球第五经济大国;尹锡悦是称建设“全球枢纽国家”。显然,尽管执政理念有差异,但韩国政治家的大国追求是完全一致的。5月10日,韩国新总统尹锡悦在就职典礼上向韩国国民和“世界市民”阐述了自己的执政构想。他的视野不是韩国国内或朝鲜半岛,而是放眼世界;主题不是聚焦国内统合和社会公正,而是自由、民主和人权。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尹锡悦强调韩国要“树立全球领导国家的姿态”,“要在维护和扩大世界公民的自由与人权方面发挥主导作用”,而且认为“现在国际社会也肯定期待着韩国发挥更大的作用”。

如何来认识当今的韩国?国际政治心理学有几个重要概念,有助于我们来观察和分析韩国近期的一些变化。

一是“虚假独特性”认知偏差,即为了建立自信,人们通常会对自身做出高于客观实际的评价,而对他人做出低于客观实际的评价。目前来看,尽管外界充分肯定韩国的发展成就,但是韩国对自身的评价仍然可能已经高于客观实际。一个国家的国际影响力,并不是某几个经济社会指标比较高就能发挥相应作用,即便能,也有一定的滞后性。美国的主要经济指标在19世纪末就居世界第一,但真正扮演领导者角色还是在约50年后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可忽视的是,韩国仍然是世界上极为罕见的不掌握本国军队指挥权的国家,韩国的国家安全还主要仰赖美国的保护,很多韩国人还摆脱不了对美国的心理依赖。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国家在依赖他国保护的情况下被认定为大国。美国比较通晓门道,积极回应韩国的大国期待,口头上给予韩国“大国地位”,轻而易举地使韩国感觉很受用,以此来实现本国外交目标。中国尽管也强调韩国是重要伙伴,但是并未能达到韩国的预期。中国需要意识到,如果对韩国的认知和评价可能符合客观实际但低于韩国预期的话,仍会给韩国造成被轻视的感觉,也很难与韩国打交道,进而影响双边关系。

第二个重要概念是群体内-群体外偏差。人们过高评价自己、过低评价他人的倾向,会从个人延伸和拓展到群体或国家。从建立自信的需要出发,人们会对自己所属群体给予高于客观实际的评价,而对不属于本群体的成员进行较低的评价甚至是排斥。这种偏差,会影响到一个国家对外关系政策的倾向,即物以类聚、国以群分。尹锡悦总统在就职演说中35次提到“自由”,要在维护和扩大世界公民的自由与人权方面发挥主导作用,突出了意识形态和价值观的重要性,只字不提美国,却是对美国拜登政府“价值观外交”做出了最积极的回应。群体内-群体外偏差在建立认同方面有一定的意义。但是,简单的我与非我、民主与威权的分立,会陷入非黑即白的两分法,严重影响对外交往。

第三个重要概念是认知相符。人们对一个事物的认知存在原有的认知或刻板印象,当接收到新的信息时,会有保持自己原有认识的趋向,下意识地将新的信息与原有认识相一致。韩国有人认为中国小视韩国,这些人倾向于对中韩外交中的拍肩、宴请少、未回访等正常礼仪解读为外交失礼。有人还会认为,只有加强韩美同盟中国才会更重视韩国。

对韩国而言,找准自己的定位很重要。他国也需要对韩国有个较为客观的认知。上述认知偏差,是人们自然的普遍心理倾向。明智的做法是知晓这些偏差,对认识做出适当的修正,使其更符合客观实际,而不是被偏差驾驭。(作者是中国社科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研究员、中韩关系未来发展委员会中方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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