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QILd2ylQ4G作者:林晶珂opinion.huanqiu.comarticle林晶珂:在便利店写诗,市井烟火中的温暖/e3pmub6h5/e3pr9baf6“这里不是写诗的地方,只是日子刚好经过。”2026年开年,连锁便利店的小黑板悄然成了一块文学角。作家刘震云最开始提笔“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大家都辛苦了”,而后不少普通顾客都在方寸之间留下了自己的诗行。有人“越过山丘在路上”,有骑手记录“刚跑完最后一单”,有人感慨“妈妈的菜总过期,是我们回来晚了”。仿佛一场无声的接力,文学自然地从买水、找零的间隙里流淌出来。在法国人类学家马克·奥热的观察里,便利店常被视为典型的“非地方”。 所谓“非地方”,是指那些为加速流动、去个人化而设计的空间。人们进入其中,往往带着单一、明确的商业目的——买一瓶水、取一件快递,或者加热一份速食。它的设计初衷是抹平个体差异,以极致的效率服务于快节奏的现代生活。在这种逻辑下,个体往往被简化为面目模糊的“消费者”或“路人甲”,人与人的温情被现代化的精准、高效与便捷取代。有意思的是,这种“非地方”的疏离在规模效应面前正在发生质变。据报道,中国连锁便利店近年整体保持扩张态势,83.9%的企业门店数量同比增长,头部企业已迈入“四万店”时代。便利店,犹如城市的毛细血管,扎根于每一个社区,渐渐有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重量。那么,一个原本追求极致效率、高度标准化的商业空间,何以成为诗意萌生的地方? 美国都市社会学家雷·奥登伯格认为,人们除了居住的第一空间和工作的第二空间,还需要一个非正式的公共聚集地。过去,这个角色由茶馆、咖啡馆承担。但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许多原本轻松的社交空间正变得仪式化。进入这些地方,人们往往觉得需要整理一下自己,以应对某种无形的社交审视。相比之下,便利店以其分布广泛、24小时营业以及极低的准入门槛,成为一个更具包容性的“第三空间”。在这里,创作者可以是任何人,写诗也不需要什么宏大叙事,只要在奔波的间隙心有所感,便能随手记录最真实的日常。事实上,这种基于共享载体的群体精神互动在我国早有渊源。在兰亭雅集,文人们曲水流觞,即兴赋诗,汇集成册;元稹与白居易依韵和诗,通过文字完成跨越时空的互动;驿站的“题壁诗”让萍水相逢的人以文会友;《红楼梦》大观园里的芦雪庵即景联句,则是众人在瑞雪飞白间联句成章,将瞬时的情思化作集体的唱和。从前的载体是绢帛、溪流或粉墙,今日变成便利店的一块块小黑板。在这里,有人对骑手夫妻说“你们车后的玩偶很可爱”,有人叮嘱深夜归者“白天与风雨过招,回家时轻声合上门”,也有一位患阿尔兹海默症的大爷认真写下“我叫勇辉,我的媳妇是小梅”。人们留下只言片语,在接龙中确认彼此的存在,在同样的街角灯火下营造出一种温暖的共同体验。如果我们将视野放宽,会发现便利店这类城市补给站早已成为观察现代社会的窗口。日本作家村田沙耶香在《人间便利店》中探讨了个体在标准化社会里的身份困境:女主角只有穿上制服才能获得社会的接纳,并最终在这一方空间里寻得自洽。韩国作家金浩然的《不便利的便利店》则描写了一个流浪汉店员如何以小店为纽带,缝合了破碎的家庭与失业者的尊严。而在西方,电影《便利店》将收银台变成草根哲学的辩论场,诗人弗兰克·奥哈拉的“午饭诗派”则记录下入店买烟、翻书的琐碎日常。这些跨越地域的叙事,充分说明属于这个时代的、具有生命力的新文化形态,完全可以从最寻常的市井烟火、最真实的公众情绪中破土生长。在便利店写诗,既是人们重塑“地方感”的自发努力,也与宏观层面的顶层设计不谋而合。商务部最新印发的《城市商业提质行动方案》再次强调了“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在服务民生、促进社会融合方面的基础作用。正如学者项飙所言,在高速流动的现代社会,由于传统社交纽带的断裂,人们陷入了“附近的消失”。笔者曾在华南进行了数年的城市更新观察,发现便利店、菜市场这类小尺度空间因其深嵌于街头巷尾,紧贴着生活的“附近”,具备了切入个人生活系统、进而重塑社会关联的天然优势。这种“最初五百米”的空间通过关系性的互动,让个体在消费、体验之余,重新成为生活意义的发现者。(作者是苏州大学传媒学院学者、中国特色城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1770576480748环球网版权作品,未经书面授权,严禁转载或镜像,违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责编:肖山环球时报177059107746011[]{"email":"xiaoshan@huanqiu.com","name":"肖山"}
“这里不是写诗的地方,只是日子刚好经过。”2026年开年,连锁便利店的小黑板悄然成了一块文学角。作家刘震云最开始提笔“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大家都辛苦了”,而后不少普通顾客都在方寸之间留下了自己的诗行。有人“越过山丘在路上”,有骑手记录“刚跑完最后一单”,有人感慨“妈妈的菜总过期,是我们回来晚了”。仿佛一场无声的接力,文学自然地从买水、找零的间隙里流淌出来。在法国人类学家马克·奥热的观察里,便利店常被视为典型的“非地方”。 所谓“非地方”,是指那些为加速流动、去个人化而设计的空间。人们进入其中,往往带着单一、明确的商业目的——买一瓶水、取一件快递,或者加热一份速食。它的设计初衷是抹平个体差异,以极致的效率服务于快节奏的现代生活。在这种逻辑下,个体往往被简化为面目模糊的“消费者”或“路人甲”,人与人的温情被现代化的精准、高效与便捷取代。有意思的是,这种“非地方”的疏离在规模效应面前正在发生质变。据报道,中国连锁便利店近年整体保持扩张态势,83.9%的企业门店数量同比增长,头部企业已迈入“四万店”时代。便利店,犹如城市的毛细血管,扎根于每一个社区,渐渐有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重量。那么,一个原本追求极致效率、高度标准化的商业空间,何以成为诗意萌生的地方? 美国都市社会学家雷·奥登伯格认为,人们除了居住的第一空间和工作的第二空间,还需要一个非正式的公共聚集地。过去,这个角色由茶馆、咖啡馆承担。但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许多原本轻松的社交空间正变得仪式化。进入这些地方,人们往往觉得需要整理一下自己,以应对某种无形的社交审视。相比之下,便利店以其分布广泛、24小时营业以及极低的准入门槛,成为一个更具包容性的“第三空间”。在这里,创作者可以是任何人,写诗也不需要什么宏大叙事,只要在奔波的间隙心有所感,便能随手记录最真实的日常。事实上,这种基于共享载体的群体精神互动在我国早有渊源。在兰亭雅集,文人们曲水流觞,即兴赋诗,汇集成册;元稹与白居易依韵和诗,通过文字完成跨越时空的互动;驿站的“题壁诗”让萍水相逢的人以文会友;《红楼梦》大观园里的芦雪庵即景联句,则是众人在瑞雪飞白间联句成章,将瞬时的情思化作集体的唱和。从前的载体是绢帛、溪流或粉墙,今日变成便利店的一块块小黑板。在这里,有人对骑手夫妻说“你们车后的玩偶很可爱”,有人叮嘱深夜归者“白天与风雨过招,回家时轻声合上门”,也有一位患阿尔兹海默症的大爷认真写下“我叫勇辉,我的媳妇是小梅”。人们留下只言片语,在接龙中确认彼此的存在,在同样的街角灯火下营造出一种温暖的共同体验。如果我们将视野放宽,会发现便利店这类城市补给站早已成为观察现代社会的窗口。日本作家村田沙耶香在《人间便利店》中探讨了个体在标准化社会里的身份困境:女主角只有穿上制服才能获得社会的接纳,并最终在这一方空间里寻得自洽。韩国作家金浩然的《不便利的便利店》则描写了一个流浪汉店员如何以小店为纽带,缝合了破碎的家庭与失业者的尊严。而在西方,电影《便利店》将收银台变成草根哲学的辩论场,诗人弗兰克·奥哈拉的“午饭诗派”则记录下入店买烟、翻书的琐碎日常。这些跨越地域的叙事,充分说明属于这个时代的、具有生命力的新文化形态,完全可以从最寻常的市井烟火、最真实的公众情绪中破土生长。在便利店写诗,既是人们重塑“地方感”的自发努力,也与宏观层面的顶层设计不谋而合。商务部最新印发的《城市商业提质行动方案》再次强调了“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在服务民生、促进社会融合方面的基础作用。正如学者项飙所言,在高速流动的现代社会,由于传统社交纽带的断裂,人们陷入了“附近的消失”。笔者曾在华南进行了数年的城市更新观察,发现便利店、菜市场这类小尺度空间因其深嵌于街头巷尾,紧贴着生活的“附近”,具备了切入个人生活系统、进而重塑社会关联的天然优势。这种“最初五百米”的空间通过关系性的互动,让个体在消费、体验之余,重新成为生活意义的发现者。(作者是苏州大学传媒学院学者、中国特色城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