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RznRFzzxmU作者:李形opinion.huanqiu.comarticle李形:“两个欧洲”催生“多速分化”/e3pmub6h5/e3pr9baf6“双速欧洲”(或称“多速欧洲”)的理念,正获得越来越多欧洲领导人的青睐。这在欧盟内部引发担忧:这是否意味着欧盟将走向“多速分化”? 所谓“双速欧洲”或“多速欧洲”,是指欧盟不同成员国以不同水平、不同速度推进一体化的模式。长期以来,欧洲一体化基于一种理想主义前提:全体成员国同步前进,迈向更深层次的政治、经济与制度融合。如今,这一愿景正日益让位于一个更务实的现实——“双速欧洲”。 面对经济压力上升、地缘政治动荡以及各国内外优先事项分歧加大,欧盟越来越依赖于由“意愿联盟”组成的核心集团:即在关键举措上先行一步、无须等待27国一致同意的成员国集团。这一趋势,既体现了欧盟的政治现实主义,也反映出欧盟成员国分歧加剧、共识达成难度上升的现实。 由德国、法国、波兰、西班牙、意大利和荷兰组成的E6,正是欧盟“意愿联盟”的核心。这些国家在防务采购、产业政策、财政竞争力以及能源安全等一系列议题上加强协调,目标是在维护欧洲一体化总体框架的同时,突破决策僵局、加速关键改革。这强化了欧盟内部的分层化趋势,意味着欧洲一体化的内在鸿沟或将进一步加大。 回顾过去几十年的欧洲一体化进程,可以发现一个规律:每一次重大一体化突破,几乎都由少数“有意愿、有能力”的国家率先推动,再逐步扩展至其他成员国。从申根协定、欧元区启动、银行业联盟到防务合作等,莫不如此。近期的欧盟对乌援助协调机制与E6倡议,同样延续了这一“多速推进”逻辑。 批评者指出,“双速欧洲”意味着欧盟自成立以来追求的“越来越紧密的联盟”正遭遇结构性瓶颈。这种模式会损害欧洲的凝聚力,并加剧成员国之间的不平等。支持者则反驳说,欧盟已经变得过于庞大和多元,不可能要求所有成员国以完全相同的速度推进一体化。如果允许单一国家否决欧盟的整体战略举措,只会使欧盟越来越无力应对各类挑战。 传统的布鲁塞尔叙事认为,“双速欧洲”之所以出现,是因为E6等国拥有不同的国家利益和政策偏好。而笔者认为,根源不仅在于各国国情不同,更在于欧盟自身的制度设计与决策机制缺陷。 “双速欧洲”的深层原因,可追溯至“两个欧洲”并存的结构性现实,即“北约欧洲”与“社会—政治—经济一体化欧洲”。两者根植于同一欧洲政治空间、高度重叠的成员国与精英网络,但其条约基础、制度架构与核心功能逻辑完全不同。 “北约欧洲”主要承担安全与军事职能,依赖美国主导的跨大西洋体系。欧盟成员国虽然保留了一定的军事能力与安全框架,却缺乏真正自主的战略决策能力,缺少“地缘政治灵魂”。在战略自主等问题上,东欧和西欧存在严重分歧。“社会—政治—经济一体化欧洲”则以欧盟为核心,强调规则、规范与经济一体化,拥有较强的制度权威与全球“规则性力量”高地,但在军事实力与强制执行力层面存在根本性短板。 这种功能上的二元割裂,使欧洲同时处于两种不同逻辑之中:一种是依赖外部安全供给的地缘政治逻辑,另一种是依靠内部规则整合的制度治理逻辑。在大国竞争加剧、地缘政治回归的21世纪,这种“规范有余而力量不足、力量依附而自主不足”的结构性张力,使欧洲的身份与功能分裂愈发突出,也使“多速分化”的趋势更加难以避免。 冷战结束后,欧盟稳居全球经济核心圈层:掌握先进技术、金融资本和高附加值产业优势。欧盟自视为独特的福利共同体,并日益设想为全球“规范性力量”——其影响力的投射更多依靠输出规则、价值观和监管标准,而非军事力量。通过所谓“布鲁塞尔效应”,欧盟希望在全球范围内扩展其监管影响力,使跨国公司乃至其他国家在贸易、竞争政策、数据保护和环境标准等领域主动适应欧盟规则。由此,欧盟不仅确立了其经济中心地位,也成为全球规范的制定者和监管力量。 “双速欧洲”的出现,恰逢全球技术与产业格局的深度重构,在人工智能、数字平台、高端半导体与云计算等前沿领域,创新主导权与产业话语权逐渐向中美集中,欧洲竞争力相对下滑。欧盟因此陷入一种结构性错位:监管能力依然强大,但本土产业与技术基础相对弱化。这种“规则强、产业弱”的不对称,导致欧盟越来越多地在自身缺乏技术优势的领域强势立法,从而引发“基于缺失的监管”的批评。 俄乌冲突成为关键催化剂,将上述结构性张力全面放大并加速显性化。俄乌冲突不仅重塑欧洲安全秩序,也彻底改变欧盟对能源安全、国防能力与战略自主的认知。欧洲长期依赖的低成本俄罗斯能源体系迅速瓦解,能源价格飙升与供应重构对各成员国造成差异化冲击。同时,东欧成员国(如波兰与波罗的海国家)对安全威胁的感知陡增,而西欧国家面临更大的财政压力与战略顾虑。在这一背景下,防务开支、对乌援助、对俄制裁、能源转型等政策在成员国之间产生明显分化,使得欧盟内部政策协调难度显著上升。 这种多重压力进一步转化为“多速分化”的现实表现。面对能源转型、技术竞争、产业政策重构、安全环境恶化等叠加挑战,各成员国在经济负担、产业禀赋、地缘安全诉求上的差异急剧拉大,而欧盟统一但僵化的监管与决策机制,却难以提供足够灵活高效的政策回应。在此情境下,核心国家通过小范围的“意愿联盟”,在防务、能源、产业等领域先行协调、联合行动,绕开27国一致同意的决策机制,试图提升执行力。 因此,“双速欧洲”并非单纯的国家偏好分歧,而是欧盟转型期制度性张力的集中体现。欧盟正从“规范型联盟”“监管型联盟”,艰难转向“战略—工业型联盟”。俄乌冲突成为这一转型的关键加速器,让欧盟长期潜伏的安全依附、实力失衡、决策僵化、发展分化等结构性矛盾,在地缘政治压力下全面显性化。现在我们需要关注的问题,并非欧洲一体化是否已经走到尽头,而是既有欧洲一体化模式,在全球竞争加剧、地缘安全局势动荡的大背景下,能否渡过适应性危机。(作者是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广东国际战略研究院云山领军学者、欧洲研究中心主任,丹麦奥尔堡大学兼职教授)1781555010920环球网版权作品,未经书面授权,严禁转载或镜像,违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责编:李雨童环球时报178156363409511[]{"email":"liyutong@huanqiu.com","name":"李雨童"}
“双速欧洲”(或称“多速欧洲”)的理念,正获得越来越多欧洲领导人的青睐。这在欧盟内部引发担忧:这是否意味着欧盟将走向“多速分化”? 所谓“双速欧洲”或“多速欧洲”,是指欧盟不同成员国以不同水平、不同速度推进一体化的模式。长期以来,欧洲一体化基于一种理想主义前提:全体成员国同步前进,迈向更深层次的政治、经济与制度融合。如今,这一愿景正日益让位于一个更务实的现实——“双速欧洲”。 面对经济压力上升、地缘政治动荡以及各国内外优先事项分歧加大,欧盟越来越依赖于由“意愿联盟”组成的核心集团:即在关键举措上先行一步、无须等待27国一致同意的成员国集团。这一趋势,既体现了欧盟的政治现实主义,也反映出欧盟成员国分歧加剧、共识达成难度上升的现实。 由德国、法国、波兰、西班牙、意大利和荷兰组成的E6,正是欧盟“意愿联盟”的核心。这些国家在防务采购、产业政策、财政竞争力以及能源安全等一系列议题上加强协调,目标是在维护欧洲一体化总体框架的同时,突破决策僵局、加速关键改革。这强化了欧盟内部的分层化趋势,意味着欧洲一体化的内在鸿沟或将进一步加大。 回顾过去几十年的欧洲一体化进程,可以发现一个规律:每一次重大一体化突破,几乎都由少数“有意愿、有能力”的国家率先推动,再逐步扩展至其他成员国。从申根协定、欧元区启动、银行业联盟到防务合作等,莫不如此。近期的欧盟对乌援助协调机制与E6倡议,同样延续了这一“多速推进”逻辑。 批评者指出,“双速欧洲”意味着欧盟自成立以来追求的“越来越紧密的联盟”正遭遇结构性瓶颈。这种模式会损害欧洲的凝聚力,并加剧成员国之间的不平等。支持者则反驳说,欧盟已经变得过于庞大和多元,不可能要求所有成员国以完全相同的速度推进一体化。如果允许单一国家否决欧盟的整体战略举措,只会使欧盟越来越无力应对各类挑战。 传统的布鲁塞尔叙事认为,“双速欧洲”之所以出现,是因为E6等国拥有不同的国家利益和政策偏好。而笔者认为,根源不仅在于各国国情不同,更在于欧盟自身的制度设计与决策机制缺陷。 “双速欧洲”的深层原因,可追溯至“两个欧洲”并存的结构性现实,即“北约欧洲”与“社会—政治—经济一体化欧洲”。两者根植于同一欧洲政治空间、高度重叠的成员国与精英网络,但其条约基础、制度架构与核心功能逻辑完全不同。 “北约欧洲”主要承担安全与军事职能,依赖美国主导的跨大西洋体系。欧盟成员国虽然保留了一定的军事能力与安全框架,却缺乏真正自主的战略决策能力,缺少“地缘政治灵魂”。在战略自主等问题上,东欧和西欧存在严重分歧。“社会—政治—经济一体化欧洲”则以欧盟为核心,强调规则、规范与经济一体化,拥有较强的制度权威与全球“规则性力量”高地,但在军事实力与强制执行力层面存在根本性短板。 这种功能上的二元割裂,使欧洲同时处于两种不同逻辑之中:一种是依赖外部安全供给的地缘政治逻辑,另一种是依靠内部规则整合的制度治理逻辑。在大国竞争加剧、地缘政治回归的21世纪,这种“规范有余而力量不足、力量依附而自主不足”的结构性张力,使欧洲的身份与功能分裂愈发突出,也使“多速分化”的趋势更加难以避免。 冷战结束后,欧盟稳居全球经济核心圈层:掌握先进技术、金融资本和高附加值产业优势。欧盟自视为独特的福利共同体,并日益设想为全球“规范性力量”——其影响力的投射更多依靠输出规则、价值观和监管标准,而非军事力量。通过所谓“布鲁塞尔效应”,欧盟希望在全球范围内扩展其监管影响力,使跨国公司乃至其他国家在贸易、竞争政策、数据保护和环境标准等领域主动适应欧盟规则。由此,欧盟不仅确立了其经济中心地位,也成为全球规范的制定者和监管力量。 “双速欧洲”的出现,恰逢全球技术与产业格局的深度重构,在人工智能、数字平台、高端半导体与云计算等前沿领域,创新主导权与产业话语权逐渐向中美集中,欧洲竞争力相对下滑。欧盟因此陷入一种结构性错位:监管能力依然强大,但本土产业与技术基础相对弱化。这种“规则强、产业弱”的不对称,导致欧盟越来越多地在自身缺乏技术优势的领域强势立法,从而引发“基于缺失的监管”的批评。 俄乌冲突成为关键催化剂,将上述结构性张力全面放大并加速显性化。俄乌冲突不仅重塑欧洲安全秩序,也彻底改变欧盟对能源安全、国防能力与战略自主的认知。欧洲长期依赖的低成本俄罗斯能源体系迅速瓦解,能源价格飙升与供应重构对各成员国造成差异化冲击。同时,东欧成员国(如波兰与波罗的海国家)对安全威胁的感知陡增,而西欧国家面临更大的财政压力与战略顾虑。在这一背景下,防务开支、对乌援助、对俄制裁、能源转型等政策在成员国之间产生明显分化,使得欧盟内部政策协调难度显著上升。 这种多重压力进一步转化为“多速分化”的现实表现。面对能源转型、技术竞争、产业政策重构、安全环境恶化等叠加挑战,各成员国在经济负担、产业禀赋、地缘安全诉求上的差异急剧拉大,而欧盟统一但僵化的监管与决策机制,却难以提供足够灵活高效的政策回应。在此情境下,核心国家通过小范围的“意愿联盟”,在防务、能源、产业等领域先行协调、联合行动,绕开27国一致同意的决策机制,试图提升执行力。 因此,“双速欧洲”并非单纯的国家偏好分歧,而是欧盟转型期制度性张力的集中体现。欧盟正从“规范型联盟”“监管型联盟”,艰难转向“战略—工业型联盟”。俄乌冲突成为这一转型的关键加速器,让欧盟长期潜伏的安全依附、实力失衡、决策僵化、发展分化等结构性矛盾,在地缘政治压力下全面显性化。现在我们需要关注的问题,并非欧洲一体化是否已经走到尽头,而是既有欧洲一体化模式,在全球竞争加剧、地缘安全局势动荡的大背景下,能否渡过适应性危机。(作者是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广东国际战略研究院云山领军学者、欧洲研究中心主任,丹麦奥尔堡大学兼职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