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TOrx5dsvui作者:花晓波opinion.huanqiu.comarticle花晓波:七年变迁中,老挝乡村发展的快与慢/e3pmub6h5/e3pr9baf6今年暑假期间,我来到老挝北部,从琅勃拉邦省乘坐中老铁路列车前往乌多姆赛省,不到一小时便抵达孟赛县。七年前漫长的“在路上”经历,如今被压缩成窗外快速掠过的山影。 那是2019年5月,我从磨憨口岸进入老挝,换乘面包车,沿蜿蜒山路前往乌多姆赛省和琅南塔省。那时,中老铁路尚未开通。沿途不时可见中文招牌,橡胶林与香蕉地在山坡间连绵展开。在琅南塔的一家西瓜协会里,来自湖南、四川等地的经营者聚在一起,谈论旱季租地、农资价格和中国市场。在一处香蕉基地,一位来自丰沙里省的老挝工人告诉我,他经亲戚介绍来到这里,负责照看数千棵香蕉树,报酬按采收量计算。对边地乡村而言,外来农业投资并不是抽象的资本概念,而是工资、租金和新的生计机会。 七年后当我乘坐中老铁路列车到达孟赛县,走出车站后,通往村庄的道路依然坑洼,橡胶林、香蕉地和玉米地交错分布。铁路让国家之间、城市之间的交通提速,但乡村社会的变化,仍按照作物生长、土地租约和市场波动的节奏展开。 上一次我在琅南塔看到的主要是西瓜、香蕉等生产周期相对较短的经济作物。中国投资者租下水田,在旱季种植西瓜,并雇用当地村民参与生产。彼时,一位村干部告诉我,村民不愿轻易自己种西瓜,一是种植技术门槛较高,二是因为投入较大,本地人难以独自承担市场风险。 七年后,在琅勃拉邦和乌多姆赛,香蕉仍然是重要作物,但橡胶价格回升正在改变村庄的土地账。琅勃拉邦一个村庄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植橡胶。用当地村干部的话说,过去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如今一些橡胶种植大户一个月便能获得。与几年前相比,村里的水泥房多了,汽车也多了。乌多姆赛另一个村庄先后引入三家中资企业,几乎覆盖了所有可以出租的农地。村民不再单靠种植水稻和玉米维持生计,土地租金、企业零工、小商店和农机服务等重新组合成家庭收入来源。 这种变化不能被简单概括为“外资进入、村庄致富”的单线故事。农户将土地租给香蕉企业,可以获得相对稳定的租金。橡胶价格回升后,一些农户又希望在租约到期后收回土地,自己种植橡胶。企业需要雇用工人,但部分村民也可能因为要照看自家橡胶林而减少外出务工。土地和劳动力由此在不同作物和生产活动之间流动,也令企业续租和雇工面临新的不确定性。表面上看,这是香蕉与橡胶之间的选择,背后则是农户对稳定收入、经营风险和市场机会的权衡。 七年之间,中国农业投资的组织方式也在发生变化。2019年,我们接触的一些投资者主要依靠熟人关系寻找土地和招募工人,生产和用工安排也较为灵活。如今,投资者需要面对更加明确的土地、环保和农业生产规范,也要妥善处理租约、雇工和村庄关系。企业能否长期经营,不仅取决于土地和劳动力成本,也取决于其能否适应当地土地条件、遵守监管要求,并与村庄建立稳定关系。 乡村变化不仅发生在土地上,也体现在人的流动中。过去,不少老挝年轻人选择到泰国务工。近几年,前往中国云南务工成为一些村庄居民的新选择。与此同时,中国市场的价格波动、消费需求和物流网络也更加深入地影响着老挝乡村。随着家庭收入提高和生活方式变化,村民对垃圾处理、饮水保障、电力供应和子女教育提出了更高要求。收入改善并不会自动解决这些问题,反而会进一步提出更高层次的乡村治理需求。 七年后重访老挝北部,最触动我的不是简单的“旧貌换新颜”,而是不同变化各有自己的节奏。铁路运行缩短了交通时间,作物生长依旧遵循自然规律;投资决策可以迅速做出,社区信任却需要长期积累;市场价格可能在短期内提高家庭收入,公共服务的改善则需要更长时间。香蕉、橡胶、铁路和劳动力流动,共同构成了老挝乡村发展快慢不一的节奏。若只关注交通和贸易,容易忽略乡村社会中这些具体变化;若只看村庄,又难以理解它们如何被更大的区域市场重塑。 七年之变仍在继续。衡量中老互联互通的成效,不仅要看列车数量、投资规模和农产品贸易,也要看铁路沿线的普通村庄能否获得更加稳定的收入、更可持续的土地利用和更有保障的公共服务。只有当快速流动的市场机会沉淀为乡村社会的长期韧性,互联互通才能从地理意义上的抵达,走向发展意义上的“抵达”。(作者是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国际发展与全球农业学院副教授)1790620392849环球网版权作品,未经书面授权,严禁转载或镜像,违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责编:李雨童环球时报179063649525211[]{"email":"liyutong@huanqiu.com","name":"李雨童"}
今年暑假期间,我来到老挝北部,从琅勃拉邦省乘坐中老铁路列车前往乌多姆赛省,不到一小时便抵达孟赛县。七年前漫长的“在路上”经历,如今被压缩成窗外快速掠过的山影。 那是2019年5月,我从磨憨口岸进入老挝,换乘面包车,沿蜿蜒山路前往乌多姆赛省和琅南塔省。那时,中老铁路尚未开通。沿途不时可见中文招牌,橡胶林与香蕉地在山坡间连绵展开。在琅南塔的一家西瓜协会里,来自湖南、四川等地的经营者聚在一起,谈论旱季租地、农资价格和中国市场。在一处香蕉基地,一位来自丰沙里省的老挝工人告诉我,他经亲戚介绍来到这里,负责照看数千棵香蕉树,报酬按采收量计算。对边地乡村而言,外来农业投资并不是抽象的资本概念,而是工资、租金和新的生计机会。 七年后当我乘坐中老铁路列车到达孟赛县,走出车站后,通往村庄的道路依然坑洼,橡胶林、香蕉地和玉米地交错分布。铁路让国家之间、城市之间的交通提速,但乡村社会的变化,仍按照作物生长、土地租约和市场波动的节奏展开。 上一次我在琅南塔看到的主要是西瓜、香蕉等生产周期相对较短的经济作物。中国投资者租下水田,在旱季种植西瓜,并雇用当地村民参与生产。彼时,一位村干部告诉我,村民不愿轻易自己种西瓜,一是种植技术门槛较高,二是因为投入较大,本地人难以独自承担市场风险。 七年后,在琅勃拉邦和乌多姆赛,香蕉仍然是重要作物,但橡胶价格回升正在改变村庄的土地账。琅勃拉邦一个村庄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植橡胶。用当地村干部的话说,过去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如今一些橡胶种植大户一个月便能获得。与几年前相比,村里的水泥房多了,汽车也多了。乌多姆赛另一个村庄先后引入三家中资企业,几乎覆盖了所有可以出租的农地。村民不再单靠种植水稻和玉米维持生计,土地租金、企业零工、小商店和农机服务等重新组合成家庭收入来源。 这种变化不能被简单概括为“外资进入、村庄致富”的单线故事。农户将土地租给香蕉企业,可以获得相对稳定的租金。橡胶价格回升后,一些农户又希望在租约到期后收回土地,自己种植橡胶。企业需要雇用工人,但部分村民也可能因为要照看自家橡胶林而减少外出务工。土地和劳动力由此在不同作物和生产活动之间流动,也令企业续租和雇工面临新的不确定性。表面上看,这是香蕉与橡胶之间的选择,背后则是农户对稳定收入、经营风险和市场机会的权衡。 七年之间,中国农业投资的组织方式也在发生变化。2019年,我们接触的一些投资者主要依靠熟人关系寻找土地和招募工人,生产和用工安排也较为灵活。如今,投资者需要面对更加明确的土地、环保和农业生产规范,也要妥善处理租约、雇工和村庄关系。企业能否长期经营,不仅取决于土地和劳动力成本,也取决于其能否适应当地土地条件、遵守监管要求,并与村庄建立稳定关系。 乡村变化不仅发生在土地上,也体现在人的流动中。过去,不少老挝年轻人选择到泰国务工。近几年,前往中国云南务工成为一些村庄居民的新选择。与此同时,中国市场的价格波动、消费需求和物流网络也更加深入地影响着老挝乡村。随着家庭收入提高和生活方式变化,村民对垃圾处理、饮水保障、电力供应和子女教育提出了更高要求。收入改善并不会自动解决这些问题,反而会进一步提出更高层次的乡村治理需求。 七年后重访老挝北部,最触动我的不是简单的“旧貌换新颜”,而是不同变化各有自己的节奏。铁路运行缩短了交通时间,作物生长依旧遵循自然规律;投资决策可以迅速做出,社区信任却需要长期积累;市场价格可能在短期内提高家庭收入,公共服务的改善则需要更长时间。香蕉、橡胶、铁路和劳动力流动,共同构成了老挝乡村发展快慢不一的节奏。若只关注交通和贸易,容易忽略乡村社会中这些具体变化;若只看村庄,又难以理解它们如何被更大的区域市场重塑。 七年之变仍在继续。衡量中老互联互通的成效,不仅要看列车数量、投资规模和农产品贸易,也要看铁路沿线的普通村庄能否获得更加稳定的收入、更可持续的土地利用和更有保障的公共服务。只有当快速流动的市场机会沉淀为乡村社会的长期韧性,互联互通才能从地理意义上的抵达,走向发展意义上的“抵达”。(作者是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国际发展与全球农业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