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TwtBJFK1hB作者:徐薇opinion.huanqiu.comarticle徐薇:中国与加蓬的联系,远比想象深厚/e3pmub6h5/e3pr9baf6加蓬总统恩圭马于11月3日至7日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笔者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去年7月的利伯维尔。那时,笔者一行应中国驻加蓬大使馆和邦戈大学之邀赴加蓬,代表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联合举办“共筑中非命运共同体”国际学术研讨会。加方的重视与礼遇,让人感到一种特别的亲切。 利伯维尔,法语意为“自由之城”。这座依偎大西洋、背靠赤道雨林的城市,街头有法国殖民时代留下的语言和建筑,也有越来越多的中国元素:家电、手机、汽车,还有奔忙在港口、工厂和商铺里的中国人。其中尤其让笔者感慨的,是一个温州家族跨越近百年的故事。 从温州到加蓬,一个可以拍成电影的家族传奇 中加民间交往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恐怕要数加蓬前外交部长、非洲联盟委员会前主席让·平(Jean Ping)。 让·平的父亲程志平,是浙江温州永嘉人。20世纪初,他远赴法国谋生,辗转来到法属加蓬,几乎身无分文,从捕鱼、伐木、面包店学徒做起,凭勤劳和头脑做起食品加工和木材生意,还娶了当地米耶内族酋长的女儿。 一个温州青年,与一位非洲传统领袖的女儿组成家庭,放在今天依然是让人惊叹的故事,在近百年前殖民统治下的非洲就更让人称奇了。然而,程志平没有止步于做一个“富家翁”,他走进当地公共生活,为社区修路、改善设施,后来当选地方议员、爱丁布埃州议会议长。这个漂洋过海讨生活的中国人,最终被当地社会所接纳。 1942年出生的让·平在加蓬长大后,先赴法国接受高等教育,后来进入外交界,历任加蓬外交部长、副总理,2004年当选第59届联合国大会主席,2008年又当选非洲联盟委员会主席。从中国移民之子,到站上非洲乃至世界外交舞台,这个家族始终没有割断与中国的联系。 让·平一直记得父亲讲述的故乡温州。1987年,他随加蓬总统邦戈访华,与中国亲人相见,此后也多次回温州寻根。程志平当年离开温州时,几曾想过后代有一天会成为非洲联盟领导人?又是否想过,他念念不忘的故乡会在几十年后迎回远方的游子? “美人鱼”社区:远方也有中国人的烟火气 城里有处华人熟悉的地方,叫“美人鱼”,当地人称它为Hassala。早些年这是一家中国人开的、墙上画着美人鱼的餐馆,久而久之,“美人鱼”成了整个华人聚居区的代称。这里有中餐馆、超市、公寓和早餐店,住着不少中资企业员工,聚集着两三百名中国人。 走进这里,笔者有一种奇妙的错位感。窗外是热带街景,耳边已是熟悉的中国乡音。来自不同省份的商人、工人和技术人员,在这里聊生意,也聊家长里短。 让·平的外甥徐恭德,在舅舅的鼓励下毅然辞职来加蓬创业,从食品贸易到木材经营,经历过当地市场与政治环境的多次变化。谈起加蓬从石油、木材、港口到法国企业、黎巴嫩商人的商业网络,他告诉我们,法国在加蓬留下的印记不仅是语言,还有教育、法律、商业制度与社会生活方式。中国企业即便带来人员、资金和技术,如果不理解这些制度与文化,仍然难以真正融入。他一再提醒:到这里做生意,必须懂语言、懂法律、懂当地社会。“不能只搞项目,还得了解当地规则。”这句话朴素,却是几十年海外经验的浓缩。 老吴总父子来自浙江金华。相隔万里,在非洲遇到金华老乡,本身就是件让人高兴的事。老吴总待人周到,那份朴实的热情,更让笔者几乎忘了离家万里的乡情。 通过老吴总父子,笔者认识了许如林、潘锋等在加蓬经营多年的企业家。许如林1998年入行木材,2002年起长驻加蓬,一待二十多年。潘锋也是典型的实干型温州商人,多年与当地工人和客户打交道,他的法语比许多初来乍到、不熟悉专业词汇的翻译更熟悉。近年他们两人合作转向建材贸易,重新寻找事业空间。他们在谈创业时没有豪言壮语,却反复强调:在非洲,最难的是找到真正熟悉当地、又能长期留下来的人。 在利伯维尔,遇见新一代温州人 在利伯维尔,笔者遇到的另一批温州商人,则是截然不同的画风。 比徐恭德晚一辈的,是来自广州的“90后”徐毅。他的父母很早便在刚果(金)经商,后因安全和市场环境变化辗转来到加蓬。谈到如何了解加蓬,他的回答颇有时代感:“问AI啊。”老一辈华商靠朋友介绍、亲身摸索,90后已经开始通过人工智能获取信息。但真正落地后,他仍要从零学法语、学当地法律法规、学怎样与加蓬工人相处。 我们常讲中国技术、经验如何走进非洲,却容易忽略另一个方向:中国人在非洲扎根同样需要学习。这种双向改变,或许才是文化交流深刻的部分。 在利伯维尔的一家面包店,我结识了在加蓬工作近十年的王淑雅。她2015年大学毕业,主修法语。但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女孩来说,到非洲工作并不一定是浪漫冒险,更多是一种现实选择。“刚来时底薪8000元,包吃包住,基本能全部存下来。”她很坦率地说。 在木材企业,她从出口数据、装箱清单做起,后来负责财务。她见证了非洲木材从林场、加工厂到中国及欧洲市场的流转,也看到中国房地产市场变化如何影响远在加蓬的木材生意。 在中非合作的宏大背景下,不只有大型企业、成功商人,也有务实的年轻人——他们没有惊天壮举或成就,却同样为了生活在异国他乡默默坚持。 仁康医院的刘庆院长几年前与伙伴共同投资,在利伯维尔办起一家医院,有中国医生,也有加蓬的医生和护士。令人意外的是,这里的患者大约有七成是当地居民。这意味着,中国人开的医院并不只为中国人服务,而是真正进入加蓬的医疗卫生体系。看到从中国运来的医疗设备、当地医生的培养方式和复杂的执业审批程序,笔者意识到在中国援非医疗队之外,新的民间医疗合作力量正在成长。一家医院能长久立足,最终依靠的仍是病人信任。这同样是让信任落地生根的一种方式。 离开加蓬后,笔者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个人口仅两百多万的中部非洲国家,能吸引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留下来?有资源、有市场,也有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但这不足以解释程志平、徐恭德以及众多普通华人的选择。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加蓬社会的开放环境,为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提供了进入当地生活的可能。程志平通过婚姻和公共生活,成为加蓬社会的一员;让·平拥有中国血脉,却成长于非洲政治文化之中,最终成为国家领袖;徐恭德、许如林等老华商依靠长期经营,建立起跨越国界的社会网络;年轻的徐毅、王淑雅,则在新的国际经济环境中寻找发展空间。当然,融入并非意味着总是一帆风顺。笔者在访谈中时常听到华商对行政效率、市场竞争、法律风险的抱怨,听到年轻人的思乡与对离乡的无奈,也看到部分企业与当地社会仍有语言和文化的隔阂。包容并不意味着没有摩擦,它更体现在一个不断协商的过程之中:外来者要尊重当地社会,当地社会也在与外来者的交往中发生变化。 如今,加蓬新任总统恩圭马踏上中国的土地,中加关系又迎来新的发展机遇。从温州青年程志平,到站上世界外交舞台的让·平;从赤道雨林里的老一代华商,到利伯维尔街头继续追梦的中国年轻人,近百年的故事让我真切体会到:中国与加蓬之间的联系,远比我们想象的深厚。在加蓬,我看见了中国,也看见了中国人在理解非洲的过程中,重新认识自己。(作者是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研究员、副院长)1794162288233环球网版权作品,未经书面授权,严禁转载或镜像,违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责编:李雨童环球时报179416228823311[]{"email":"liyutong@huanqiu.com","name":"李雨童"}
加蓬总统恩圭马于11月3日至7日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笔者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去年7月的利伯维尔。那时,笔者一行应中国驻加蓬大使馆和邦戈大学之邀赴加蓬,代表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联合举办“共筑中非命运共同体”国际学术研讨会。加方的重视与礼遇,让人感到一种特别的亲切。 利伯维尔,法语意为“自由之城”。这座依偎大西洋、背靠赤道雨林的城市,街头有法国殖民时代留下的语言和建筑,也有越来越多的中国元素:家电、手机、汽车,还有奔忙在港口、工厂和商铺里的中国人。其中尤其让笔者感慨的,是一个温州家族跨越近百年的故事。 从温州到加蓬,一个可以拍成电影的家族传奇 中加民间交往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恐怕要数加蓬前外交部长、非洲联盟委员会前主席让·平(Jean Ping)。 让·平的父亲程志平,是浙江温州永嘉人。20世纪初,他远赴法国谋生,辗转来到法属加蓬,几乎身无分文,从捕鱼、伐木、面包店学徒做起,凭勤劳和头脑做起食品加工和木材生意,还娶了当地米耶内族酋长的女儿。 一个温州青年,与一位非洲传统领袖的女儿组成家庭,放在今天依然是让人惊叹的故事,在近百年前殖民统治下的非洲就更让人称奇了。然而,程志平没有止步于做一个“富家翁”,他走进当地公共生活,为社区修路、改善设施,后来当选地方议员、爱丁布埃州议会议长。这个漂洋过海讨生活的中国人,最终被当地社会所接纳。 1942年出生的让·平在加蓬长大后,先赴法国接受高等教育,后来进入外交界,历任加蓬外交部长、副总理,2004年当选第59届联合国大会主席,2008年又当选非洲联盟委员会主席。从中国移民之子,到站上非洲乃至世界外交舞台,这个家族始终没有割断与中国的联系。 让·平一直记得父亲讲述的故乡温州。1987年,他随加蓬总统邦戈访华,与中国亲人相见,此后也多次回温州寻根。程志平当年离开温州时,几曾想过后代有一天会成为非洲联盟领导人?又是否想过,他念念不忘的故乡会在几十年后迎回远方的游子? “美人鱼”社区:远方也有中国人的烟火气 城里有处华人熟悉的地方,叫“美人鱼”,当地人称它为Hassala。早些年这是一家中国人开的、墙上画着美人鱼的餐馆,久而久之,“美人鱼”成了整个华人聚居区的代称。这里有中餐馆、超市、公寓和早餐店,住着不少中资企业员工,聚集着两三百名中国人。 走进这里,笔者有一种奇妙的错位感。窗外是热带街景,耳边已是熟悉的中国乡音。来自不同省份的商人、工人和技术人员,在这里聊生意,也聊家长里短。 让·平的外甥徐恭德,在舅舅的鼓励下毅然辞职来加蓬创业,从食品贸易到木材经营,经历过当地市场与政治环境的多次变化。谈起加蓬从石油、木材、港口到法国企业、黎巴嫩商人的商业网络,他告诉我们,法国在加蓬留下的印记不仅是语言,还有教育、法律、商业制度与社会生活方式。中国企业即便带来人员、资金和技术,如果不理解这些制度与文化,仍然难以真正融入。他一再提醒:到这里做生意,必须懂语言、懂法律、懂当地社会。“不能只搞项目,还得了解当地规则。”这句话朴素,却是几十年海外经验的浓缩。 老吴总父子来自浙江金华。相隔万里,在非洲遇到金华老乡,本身就是件让人高兴的事。老吴总待人周到,那份朴实的热情,更让笔者几乎忘了离家万里的乡情。 通过老吴总父子,笔者认识了许如林、潘锋等在加蓬经营多年的企业家。许如林1998年入行木材,2002年起长驻加蓬,一待二十多年。潘锋也是典型的实干型温州商人,多年与当地工人和客户打交道,他的法语比许多初来乍到、不熟悉专业词汇的翻译更熟悉。近年他们两人合作转向建材贸易,重新寻找事业空间。他们在谈创业时没有豪言壮语,却反复强调:在非洲,最难的是找到真正熟悉当地、又能长期留下来的人。 在利伯维尔,遇见新一代温州人 在利伯维尔,笔者遇到的另一批温州商人,则是截然不同的画风。 比徐恭德晚一辈的,是来自广州的“90后”徐毅。他的父母很早便在刚果(金)经商,后因安全和市场环境变化辗转来到加蓬。谈到如何了解加蓬,他的回答颇有时代感:“问AI啊。”老一辈华商靠朋友介绍、亲身摸索,90后已经开始通过人工智能获取信息。但真正落地后,他仍要从零学法语、学当地法律法规、学怎样与加蓬工人相处。 我们常讲中国技术、经验如何走进非洲,却容易忽略另一个方向:中国人在非洲扎根同样需要学习。这种双向改变,或许才是文化交流深刻的部分。 在利伯维尔的一家面包店,我结识了在加蓬工作近十年的王淑雅。她2015年大学毕业,主修法语。但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女孩来说,到非洲工作并不一定是浪漫冒险,更多是一种现实选择。“刚来时底薪8000元,包吃包住,基本能全部存下来。”她很坦率地说。 在木材企业,她从出口数据、装箱清单做起,后来负责财务。她见证了非洲木材从林场、加工厂到中国及欧洲市场的流转,也看到中国房地产市场变化如何影响远在加蓬的木材生意。 在中非合作的宏大背景下,不只有大型企业、成功商人,也有务实的年轻人——他们没有惊天壮举或成就,却同样为了生活在异国他乡默默坚持。 仁康医院的刘庆院长几年前与伙伴共同投资,在利伯维尔办起一家医院,有中国医生,也有加蓬的医生和护士。令人意外的是,这里的患者大约有七成是当地居民。这意味着,中国人开的医院并不只为中国人服务,而是真正进入加蓬的医疗卫生体系。看到从中国运来的医疗设备、当地医生的培养方式和复杂的执业审批程序,笔者意识到在中国援非医疗队之外,新的民间医疗合作力量正在成长。一家医院能长久立足,最终依靠的仍是病人信任。这同样是让信任落地生根的一种方式。 离开加蓬后,笔者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个人口仅两百多万的中部非洲国家,能吸引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留下来?有资源、有市场,也有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但这不足以解释程志平、徐恭德以及众多普通华人的选择。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加蓬社会的开放环境,为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提供了进入当地生活的可能。程志平通过婚姻和公共生活,成为加蓬社会的一员;让·平拥有中国血脉,却成长于非洲政治文化之中,最终成为国家领袖;徐恭德、许如林等老华商依靠长期经营,建立起跨越国界的社会网络;年轻的徐毅、王淑雅,则在新的国际经济环境中寻找发展空间。当然,融入并非意味着总是一帆风顺。笔者在访谈中时常听到华商对行政效率、市场竞争、法律风险的抱怨,听到年轻人的思乡与对离乡的无奈,也看到部分企业与当地社会仍有语言和文化的隔阂。包容并不意味着没有摩擦,它更体现在一个不断协商的过程之中:外来者要尊重当地社会,当地社会也在与外来者的交往中发生变化。 如今,加蓬新任总统恩圭马踏上中国的土地,中加关系又迎来新的发展机遇。从温州青年程志平,到站上世界外交舞台的让·平;从赤道雨林里的老一代华商,到利伯维尔街头继续追梦的中国年轻人,近百年的故事让我真切体会到:中国与加蓬之间的联系,远比我们想象的深厚。在加蓬,我看见了中国,也看见了中国人在理解非洲的过程中,重新认识自己。(作者是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研究员、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