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新丝绸之路,中国做什么、怎么做?

新加坡《联合早报》6月24日文章 原题:新丝绸之路:做什么、怎么做?新丝绸之路要做什么呢?就是要回归丝绸之路的本色,通过新丝路把中国建设成为经济贸易和投资的大国,也就是当代商贸大国。

中国如果要回答“做什么”,先要回答新丝路有关的国家“需要什么”。如果中国要做的也是有关国家所需要的,双方就有了巨大的共同利益,新丝路成功的希望就很大。但如果中国要做的并不是有关国家所需要的,就意味着双方没有共同的利益,新丝路就很难成功。

有关国家所需要的,就是中国规划新丝路的前提。这种需要是显然的。无论是“一带”还是“一路”,大多数还都是经济发展水平不高,甚至是很穷的国家,都需要发展和建设。就目前和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期的世界经济局势来看,没有其他国家能够有像中国那样的条件,来做如此宏大的区域项目。对中国来说,下一步的关键问题是,怎么做?

从政策层面看,中国必须超越老殖民主义和现代西方方式。中国规划新丝路表明中国要在这个过程中起主导作用,扮演主要角色。所以,首先要确定的是行为模式问题,中国既不能走老殖民地主义路线,也不能走新殖民地主义路线。西方老殖民地主义,从来就没有解决好非西方国家的发展问题。

新丝路很多相关国家,历史上都曾经成为西方的殖民地,但除了少数几个国家例如新加坡,无论是殖民地期间和殖民地之后,都没有解决好发展问题。从经济上说,老殖民地主义者所关心的,只是为国内商品开拓新的市场,为国内的经济发展提供原材料。帮助被它们所殖民的国家,从来不是殖民主义者所考虑的问题。中国更不能走日本二战之前和期间,在“东亚共荣圈”的漂亮口号下的侵略路线。

中国也不能走现代西方国家的路线。二战之后,非西方国家发生了反西方殖民地主义的运动,原来沦为殖民地的国家纷纷独立。但是,西方殖民地主义通过各种变换方式生存了下来,仍然主导着非西方国家的发展。也就是说,尽管非西方国家在政治上赢得了独立,在经济上仍然高度依靠西方国家。

为了通过经济方式控制这些国家,西方对这些国家的经济交往(投资和贸易等)附加了各种苛刻的先决条件,往往是后发展中国家根本没有条件满足的政治条件(例如人权、政治开放等等)。如果不能满足西方所提出的条件,就不能得到西方的“帮助”。但是,这么多年下来,这种新殖民地主义的发展已经被证明为虚伪,因为这种方式,实际上有效地制约着发展中国家的发展,使得他们始终处于贫穷的状态。

可向“马歇尔计划”取经

中国要跳出这些老思路。在规划和执行新丝路过程中,中国可以从美国二战后所实行的意在复兴欧洲的“马歇尔计划”学到很多东西,既要学其成功的经验,也要超越其狭隘的地缘政治概念。在帮助复兴欧洲经济过程中,马歇尔计划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也使得美国成为欧洲国家的领袖。不过,同时这一计划也是针对苏联的,是和苏联竞争的一部分,在客观上加剧了欧洲国家(主要西欧和东欧之间)的分化。前一部分,中国要学,而后一部分,中国要避免。

在新丝路规划和执行方面,中国的强势在于其所拥有的金融资本,和其庞大的基础设施建设能力。中国现在是一个资本过剩国家,其资本(无论是民间资本还是国家资本)走向世界的规模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同时,今天的中国也已经成为具有强大的从事基础设施建设能力的国家,没有一个国家具备像中国那样的能力。基础设计建设是中国过去30多年经济成就的一部分。在一定程度上说,中国也已经把这个经验整合到其“走出去”的计划中,例如在非洲、拉丁美洲、亚洲等地区,中国也在帮助那里的一些国家,进行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

在规划和实施新丝路方面,中国可以有效整合其金融能力和基础设施建设能力。目前,中国方面正在积极建设“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实际上,中国可以在此基础上,设立一个非常庞大的“新丝绸之路开发基金”或者“新丝绸之路开发银行”,通过大规模的金融动员方法,来为新丝路做好坚实的金融准备。“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本意是好的,但仍然有诸多改进的空间。它过于聚焦于亚洲,过于聚焦于基础设施建设。再者,它也经常引出人们的地缘政治竞争的想象,例如和日本主导的亚洲开发银行进行竞争等等。而新丝路开发基金或者开发银行,更具地域和发展领域的开放性,符合中国长远的国际发展目标。

中国是亚洲国家,强调亚洲的开发和发展非常重要。不过,亚洲的开发和发展,不能和其他地区的开发和发展割裂开来。新丝路开发基金或者开发银行可以整合中国的亚洲、非洲,甚至是拉丁美洲政策。现在中国对这些地区的政策都是分割的,甚至是冲突的,效率并不佳。早些时候中国也提出要建设“金砖国家开发银行”,后来也提出“中国-中亚国家开发银行”的设想。不过,实行起来比较困难。如果根据不同的需要设立不同的开发基金,就会演变成一个又一个互相不连贯的小项目,不仅可能造成资金的大量浪费,管理起来也非常困难。新丝路开发基金或者开发银行,可以把这些项目整合起来,形成一个宏大的国际开发计划。

中国实际上可以以新丝路为契机,在中央层面成立一个国际开发机构,来协调经济的“走出去”和海外的经贸活动。在现行体制下,国际援助和开发方面的权力,分散在不同的政府机构,例如商务部、外交部、地方政府、国有企业等等,没有很好的协调性,效率不高,经常出现问题。其他国家在上升成为大国之列的时候,都会设立类似的机构,有效促成国家的外部崛起。中国设立这样一个机构的时候到了。

从投资领域来说,在现阶段中国的投资对象是基础设施方面。例如中国和东盟(亚细安)之间,在过去很多年里开展互联互通方面的基础设施规划和建设,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在这方面,仍然有巨大的空间。总体上看,新丝路沿边和沿岸国家的基础设施仍然非常落后,中国的确可以帮助建设公路、港口等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再者,中国也为当地社会做了不少好事情,例如建立医院、学校和体育馆等公共设施,也就是帮助当地社会的社区建设。

建设开放式的新丝路

不过,从过去的经验教训来看,做基础设施和社区建设还不够。开放不能仅仅局限在基础设施方面,而应当覆盖更广泛的领域,例如工业、制造业、农业等等。这些国家的开发和发展不仅需要基础设施建设,更需要经济平台(产业等)建设。同时,公共设施建设具有福利性质,中国不能获利,很难具有可持续性。中国必须考虑更多的互惠性质的建设,也就是当地社会和中国本身都能获利的建设。

如何使得中国本身和更多的当地社会成员,获利于中国参与的基础设施建设呢?根据中国自己的经验,可以在基础实施的周边建设产业园区等,既能解决当地的就业,也能促进当地的经济发展,是当地社会和政府都希望的一种方式。产业园区建设也就是经济平台建设。在这方面,中国是有巨大的能力做的,因为中国本身的崛起,就是通过大规模的工业化途径。

从战略上看,建设开放式的新丝路,有助于减轻其他国家的地缘政治担忧。中国传统的丝绸之路具有很大的开放性,今天必须保持开放这个优势。中国建设新丝路并非要和其他国家竞争地缘政治利益,而是要促进新丝路沿边沿岸国家的经济发展。这既有助于中国本身的可持续经济发展,也有助于其他国家的经济发展,同时不会被其他国家视为战略威胁。

新丝路的开放性也应当反映在执行方面,那就是新丝路的开发应当是参与式的。这里至少有两层含义。首先应当是地方的参与,让当地社会和老百姓分享发展成果。早些年,中国在非洲、拉丁美洲等地的一些做法,就引起了当地人的不满甚至抗议,例如中国公司乐意雇用中国工人而非当地人,中国公司没有对当地的环保给予足够的考量等等。

近年来,中国能够考量到这一点,开始找到一种更具参与式的开发方式,让更多的地方因素和社会成员参与到项目中,情况有了很大的改变。这种参与式的发展要坚持下去。同时,在做新丝路的当地规划的时候,也可以开放给当地社会,尽量听取当地政府、社会、非政府组织的意见。尽管各方面达成共识要花时间,但在此基础之上的开发更具合理性,也更具可持续发展能力。

在第二个层面,开放式的发展指的是向其他国家开放。中国在新丝路建设方面占据主导地位,并不是说中国也应当垄断所有的项目。作为世界大国,中国应当持更加开放的态度,让那些有能力的外国公司,都能参与到这个大计划中来,共同把这个计划做好。中国具有开放的文化精神,有能力在自己主导的计划中容纳不同的利益,并且有能力协调不同的利益。

财富和资本不同,只有当财富进入市场领域的时候,财富才转变成为资本,财富才可以继续增加和扩大。中国已经具备了庞大的资本积累,尤其是国家资本,而现在这么庞大的资本大都存在银行,仅仅表现为现金。不仅财富没有扩张,反而面临缩小的威胁。在国内投资仍然有很大的空间,中国也不会中断国内投资。同时,中国的资本也会加快“走出去”,这就需要和其他国家进行经济交换。

同样重要的是,作为大国,中国也要承担国际责任,在自己发展的同时帮助其他国家的开发和发展,走共同发展、共同富裕的道路。新丝路的理念已经提出来了。如果中国能在这个概念构架下规划新丝路,中国离实现文明复兴和大国崛起的“中国梦”就不远了。(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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