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通:坚持冷静理性稳健地发展核力量

美国当选总统特朗普的推特风暴终于波及国际安全领域内最核心的话题:核武器发展。22日,特朗普在推特上宣称:“美国必须大幅加强并扩张其核力量,直至全世界在核问题上恢复理智。”伴随着俄罗斯总统普京多次宣誓要继续强化俄罗斯的核力量,特朗普在与美国电视节目主持人通电话时继续不甘示弱地表示:“那就来一场军备竞赛吧!我们将一路领先,击败所有人!”

然而,政治性口号之外,美俄领导人面临着巨大现实压力。美国政府全面升级现有核力量的计划已大大超过美国的财政承受能力。特朗普不切实际的政策宣示,与其减税、压缩政府开支的财政政策自相矛盾,其实际可行性恐要大打折扣。同样,随着经济态势继续走低,未来俄罗斯国防预算将大大压缩。

美俄核扩军喧嚣余音未散,中国媒体上很快出现对长期奉行的核政策和核发展战略的反思。有人提出“必须进行彻底的观念重建”,并认为美国对华比对俄罗斯更傲慢,原因是中国的核武器太少。

可靠核反击能力是根本

对中国核政策的挑战,久已有之。但是,在提出重塑核观念和重新规划核武器发展与部署战略前,先要弄清楚几个基本问题。

一是发展核武器用来做什么、可起到多大作用?核武器的性质与常规武器存在根本性差异。核武器对平民和环境的极大杀伤力使得没有国家敢于轻易首先使用。在敌对双方都掌握可靠核力量的情况下,一国首先使用也不会给其带来任何战略优势,反而会招致玉石俱焚的“双输”结局。因此,核武器从本质上讲是战略威慑武器,唯一作用是通过展示核反击的能力,防止别国对本国进行核打击。相较之下,美国等个别国家对核武器作用抱过高期望,曾一味把核力量当做追求全球领导力的阶梯,因此走上一条先扩军又裁军的弯路,反而为此付出巨大的经济和政治代价。

二是发展多少核武器才足够?判断标准非常明确:如果万一敌国对本国进行核打击,本国是否可以有足够的核武器生存下来并对敌国进行有效的核反击。这种可靠的核反击能力是一国核威慑力的根本。

中国几代领导人对此有深刻认识,并一再指出发展核力量是为拥有最起码的核反击能力;如果过度发展,最终还得销毁。发展大规模的核武库并不能增加核威慑力量,反而会给国民经济带来不必要的沉重负担。

中国核力量精干有效

几十年来,中国精干有效的核力量确保了国家不受核打击威胁,同时国民经济快速发展。相比之下,美苏陷入螺旋式军备竞赛,苏联甚至经济被拖垮,国家解体。直至今日,由于资金不足,美俄还有大量早期退役的核武器未能得到及时拆卸和处理,而与之相关的核废料污染等环境问题更是层出不穷。这些巨大的系统性花费和隐性成本常被忽略。

从军事角度讲,只要能有效保障核武器的生存能力和反击能力,小规模核武库也能维持可靠的核威慑。从作战要求来看,核武器及其投送装置的首要任务是躲、藏,确保自身安全,然后在受到核打击的情况下实施核反击。与常规武器相比,核武器及其投送装置无法担负常规军事任务,无法在国家安全面临各种现实威胁的情况下发挥实质性军事作用,甚至因其保密性和敏感性而无法执行出访国外、联合演习等军事外交职能。

虽然核武器用途单一、造价昂贵,但毕竟担负着极端情况下保卫国家不受核打击威胁的重要使命,因此需要维护一支精干有效的核力量。但也不能无谓地大力扩张核力量。中国几十年来的实践证明,在围绕核武器的攻防对抗上,防御方比进攻方拥有着绝对优势。即使面临美国等拥有数十倍于中国核武库的核力量,加上其强大的常规打击能力、乃至不断涌现的新兴军事技术,中国也仍然从容地通过增加核武器的机动性能、建设牢固的“地下长城”等地下防护网络、采取灵活的隐蔽和加固措施、发展高生存性的海基核力量等,长期确保着核武器的生存和反击能力。

虽美国在大力发展反导技术,中国长期以来对导弹及弹头的各种反制、诱饵和突防措施的技术储备,依然使得中国有信心抵消未来反导系统的影响。中国核武器科技工作者和火箭军官兵几十年来的不断努力和突破,使得中国在维持着很小规模核武库的情况下实现了核反击能力的不断巩固和提高,这是对中国核威慑可靠性质疑者的有力回击。

中国不必当“核实力老二”

三是核武器与中国国际地位的关系。中国的国际地位不仅来自拥有核武器,而且来自其长期以来奉行的理性核政策。这个世界上除五个核武器国家和四个事实上的核武器国家,还有近200个无核武器国家。它们在《核不扩散条约》机制下同意放弃发展核武器的条件,就是有核武器国家要进行核裁军,最终要实现核武器的彻底销毁。正因为中国采取与广大无核武器国家相呼应的核政策,中国的国际地位才日益提高。

也有人提出,国际地位来自于核力量的支撑,当中国的核力量与美国一样强大时,美国就不敢对中国“傲慢”了;因此,中国现有核武库“已经严重不适应我们‘世界第二’这一特殊位置了”。事实上,核武器的多少,解决不了美国对于俄罗斯和中国的傲慢问题。冷战期间美苏之间的“互相傲慢”没有因为核武器数量高达数万而发生变化,现实中美国对中国也要比对拥有均势核武库的俄罗斯“客气”得多。如果说俄罗斯的核武库一直在制衡美国,中国的核武库又何尝不是呢?

毛泽东指出,核武器不是万能的。尤其在我们所面临的新时代,国家软实力和国际地位有更多、更广泛、更积极、更有效的新来源:经济奇迹、科技突破、睦邻友好、国际维和、文化输出……中国的内政和外交实践早已突破以核武库进行自我衡量和定位的观念。发展超出可靠核反击能力的核力量,不但对维护中国安全利益没有帮助,反而凭空增加周边国家对中国追求“核讹诈”的担忧,有害无益。在核武器发展问题上,中国不能不假思索地走西方先扩军又裁军的老路。不能认为经济“老二”,就一定也要当核实力“老二”。

长远来看,最终的全球核裁军一直是中国寻求的目标。基于冷战时期恐怖平衡的核安全不是根本安全,无法永远延续,时刻伴随着误判和技术失误引发非有意核战争的风险。从自身安全和全球稳定出发,中国作为负责任的世界大国,应在关乎世界和平的关键领域积极引领正向潮流。(作者是清华—卡内基全球政策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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