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涌:福利国家并没违反市场原则

美国人总喜欢说:欧洲的福利国家长不了,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可惜,这种批评虽然振振有词,却很难在现实中得到令人信服的印证。因此,我们就必须另开条思路,想想这些福利国家成功的道路在哪里。

世界上确实没有免费的午餐。美国人傻就傻在,他们以为受了更好教育的欧洲人不懂这个道理。调查显示,美国十五岁的学生的学术表现,几乎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成员国中垫底。可是,当问到“你自己认为你们在世界上排第几?”的问题时,美国学生回答自己是世界第一的比例最高。

看看,傻一点是可以原谅的。傻人一般也都更感觉到自己傻。但几乎是最傻的人怎么能觉得自己最聪明呢?看美国批评欧洲,就有点这种味道。谁说欧洲人不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人家当然知道,所以人家甘心情愿地缴税。这是选民自己决定的事情。关键是,人家觉得花这笔钱买公共服务更值。

在这方面,美国的著名劳工律师托马斯·盖根虽然有时夸大其词,但却颇有些真知灼见。他认为,欧洲人缴税买公共服务,是图批发价更便宜。我们作为消费者,日常购买当然是自己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所以保守主义者、经济史学家弗格森会跟着推理说:“我们为什么不把钱交给个人,让他们去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惜,在市场上,我们并非永远会这样作。比如,当你看到大宗购买批发产品要便宜得多时,那么你就可能想和几个邻居凑在一起去买,买完了大家再分。当然,这里有个条件:这些邻居之间关系融洽,容易合作。

欧洲人在购买退休金、失业保险、教育、医疗、交通、育儿等等公共服务时,觉得把钱交给国家,然后让国家进行批量购买,要比自己从零售商那里买便宜得多。比如丹麦,即使税率甚高,人们抱怨的却不是税率,而是国家提供的公共服务不够。而欧洲国家贫富分化不像美国那么严重,社会更加和谐,“邻居”之间容易合作,也就比较容易达成这样的交易。

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方面,就是所谓国家垄断。福利国家,并不是国家包揽一切。经过几十年的探索,福利国家已经聪明得多了,经常不是亲自经营公共服务,而是到市场上购买这种服务。比如丹麦,政府就把培训失业职工的职责外包出去,根据培训的人数和经过培训后成功就业的人数对私营公司支付服务费。

如果国家仅仅是生产公共服务的机构,而且权力不受限制,那么国家垄断就很坏,会创造社会主义制度中那种低效率。因为处于垄断地位的国家,可以拒绝提高服务质量,同时不断提高费用。但是,当国家在充分的民主制度的监督之下时,就可以变成公共服务的购买者。因为国家是市场上最大的买家,提供公共服务的一方就很难有讨价还价的本钱,价钱就可以压得很低。看看沃尔玛的例子就知道。因为这一销售巨头太庞大,它因此可以把进货价钱压得奇低,乃至生产厂家为了极薄的利润也要为之供货。欧洲的公共服务,比如医疗,未必就怎么好。但是,价钱便宜则是不争之事实。

我们凭生活常识就知道,一个受教育比较好、比较负责的人,喜欢买各种保险,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如果你失业了,还希望拿两年80%的全薪,那并不是因为你觉得天下可以有免费的午餐。其实要做到这一点,在美国并非没有可能,你只要到市场上买额外的保险就可以了。可惜,因为不是批量购买,价格就非常高。丹麦人统一委托国家批量购买,价格就下来了。大家为此多缴些税即可。

在美国,你买牙医保险就能碰到同样的问题。我当学生时,学校不给牙医保险。我有一次看牙,居然花了上千美元。震惊之余,我问牙医哪里买保险。牙医说,你还是别费心思了。除非学校集体购买,你个人买,肯定是买不起的。保险公司想得很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要买保险?肯定牙有大问题。也许一次牙科手术就是几千。所以,保险公司一定要开天价,保证自己不赔,或者干脆不卖给你。但是,一个学校给所有学生承保,则是另外一回事。哪里有专录取牙有问题的学生的学校?所以,保险公司只要算一下学龄人群中牙科疾病的发病率,就能估价出理性的利润,然后依照价格把保险卖给你。美国的医保,大企业集团购买便宜得多,小企业买就很贵,个人买则最为昂贵。在这些领域执行零售的逻辑,只能对消费者有害。

美国是自由放任资本主义的极端。有60%的美国人相信靠赌博就能过活。有了这种拉斯维加斯的心态,当然能不买保险就不买保险。美国喜欢绕开公共保障,让消费者在零售市场自由购买公共产品,造成价格攀升。医疗就是一个例子。

即使需要大宗集团购买时,美国经营“批发式”公共产品的经营缺乏,效率也低于欧洲。教育是一个典型。前面提到了美国十五岁的学生在国际学生估测中低劣的学术表现。国际著名咨询公司麦肯锡就此对美国教育投入的效率进行了分析,得出结论:美国的市场经济体制号称是最有效率,但在经营教育这种公共产品时最缺乏效率。

这当然不是个简单的零售与批发的价格差异问题。毕竟美国的义务教育属于“公立”,也是大宗按“批发价格”购买的。不过,美国的社会远不如欧洲社会和谐。如果我们用邻居搭伙大宗购买批发产品的比喻,那么美国的“邻居”们关系不是很融洽,不太容易合作。

在美国贫富、种族早已把社会深深地割裂,甚至离婚率也大大高于欧洲,也就是说连夫妻也经常难以合作。公立学校都是以当地的房地产税为主要财政资源。在我住的波士顿地区,驱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可以经过房价相差七八倍的不同社区。房地产税是建筑在房价之上的。房价差七八倍,自然造成了税收和教育经费上的巨大差异。结果,即使是近在咫尺,各地的教育程度也非常参差不齐。

另外,美国人工作时间长得多,家长和孩子呆在一起的时间短,造成了家教的薄弱。当然,这里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美国人结婚时间早,夫妇教育程度低、不成熟,结果收入低、离婚率高。这些负面家庭因素,大大影响了孩子的成长。这已经属于另外一个美国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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