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宝莱:中东地区局势六大看点

2018年即将过去,盘点中东,风云变幻,喜忧参半,群雄逐鹿,互争雄长,主要有六大看点:

一、埃及总统赢得大选

3月26日—28日,埃及全国举行总统大选。现任总统塞西和埃及明日党领导人穆萨进行角逐。4月2日,埃及全国选举委员会宣布,现任总统塞西在选举中赢得97.08%的选票,成功获得连任。塞西执政4年,励精图治,积极转型,确有建树,引人注目。第一,政局相对稳定。塞西执政后,注重平衡各主要政治力量;引领舆论导向,营造支持政府氛围;强化军警等强力部门工作,使之充分发挥社会稳定压舱石的作用。对各类极端势力,特别是穆斯林兄弟会严厉打击,绝不手软;推进宗教改革,弘扬中道、温和理念;制定新宪法、举行议会选举,完成“政治过渡路线图”,促使社会秩序恢复正常,实现由乱到治,提高了政府的可信度和权威性。第二,经济明显好转。2016年埃及GDP达3170亿美元,2017年GDP升至3360亿美元。2018年,埃及运河收入预计将突破53亿美元。随着埃及投资环境改善,吸引外资也在增加。西方也陆续恢复对埃援助。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已批准向埃提供120亿美元贷款。第三,埃及国内民心凝聚力有所增强。广大选民普遍认为,塞西是埃及的未来。第四,地区影响力正逐步恢复。埃及促成了巴勒斯坦内部法塔赫和哈马斯两大主要力量之间的和解;坚决反恐,重拳打击“伊斯兰国”等极端势力;支持叙利亚问题的政治解决。第五,埃及国内反对党“风光不再”。曾一度活跃在埃及政坛上的穆兄会实力大跌,社会影响力明显下降。

塞西总统的第二任期将主要面临三大挑战:一是民生问题。埃及人口已超过1亿。人口增长过快带来一系列问题。埃经济虽有发展,但广大民众“获得感”不强。当前人们关心的热点有二:其一,通胀问题;其二,就业问题。二是经济发展问题。埃及“输血功能大于造血功能”。政府往往寄托于外援和石油、侨汇、旅游及苏伊士运河四大外汇收入上,对实体经济的发展抓得不够紧、不够实、不够全面。三是社会治安问题。安全是埃及吸引外资和游客的关键所在。埃及反恐一直在路上。穆兄会仍与政府分庭抗礼,伺机而动;“伊斯兰国”等极端势力,不时发难,扰乱社会治安。埃及政府仅采取强硬手段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改善民生,以便使政治生态环境形成良性循环。这将进一步考验塞西的执政智慧和能力。

二、地区热点,起伏不定,难见曙光。

1、巴勒斯坦问题,更为复杂。美国特朗普政府,一味偏袒以色列。2018年5月14日,美国迁馆至耶路撒冷,更引起巴民众公愤。9月10日,美国决定关闭巴解组织驻华盛顿办事处,引起巴方强烈不满。27日,巴总统阿巴斯在联大发言中对特朗普调停说不。他说:“耶路撒冷是非卖品,巴勒斯坦人民的权利不容讨价还价。“巴方担心美即将出台的“世纪交易”方案将会给巴人民带来重大损害。

2、叙利亚危机难以化解。眼下叙政权得到巩固,反恐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叙政府军准备发动强大攻势,力争一举歼灭盘踞在伊德利卜省的包括叙极端组织“征服阵线”在内的反对派武装。对此,俄、伊(朗)大力支持,土(耳其)强烈反对。9月17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同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在俄索契会晤,讨论该问题。双方达成一致,决定设伊德利卜非军事区,即在2018年10月15日以前,沿反对派武装与政府军的隔离线,设立纵深15公里至20公里的非军事区,分别由土军的机动巡逻队和俄军事警察控制。故决战阴云暂时消退,至今再无动静。9月29日,叙外长瓦利德。穆阿利姆在联大发言说:叙“国内局势变得更为安全稳定,反恐斗争已基本结束。“如伊德利卜决战得以实施,且叙政府军取得胜利,今后叙政府将面临两大任务,一是政治解决,全国和解,重新选举议会、制定新宪法和总统大选等事宜。二是重建。关于政治解决,涉及到俄、美、伊(朗)、土(耳其)和沙特等有关国家在叙利益,如何摆平决非易事。俄罗斯当仁不让,一定要牢牢掌握主导权;美国强调在叙“军事存在和外交努力”,不会让俄“独占鳌头”,必定与之加紧争夺;伊等三国各有所图,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叙众多反对派皆有背景,受后台支使。他们能否重回日内瓦,要看有关各方达成妥协情况。关于重建,步履艰难。7年战乱,使叙满目苍痍,到处一片废墟。据报道,叙重建约需5000亿美元。这对在战乱中苦苦挣扎了7年的叙政府来说,确实是一天文数字。

3、也门战乱不已。最近,沙特联军聚集重兵强攻胡塞武装占领的港口城市荷台达,力争一举拿下,切断胡塞武装的外援,遭到对方的顽强抗击。双方争夺激烈,互有攻守。战场呈现胶着状态。这场战火直接影响了联合国等国际组织大批救援物资运抵也门,使数百万人陷入困境,造成了人道主义危机。轰动世界的沙特记者卡舒吉遇害事件增强了美国内反战声音,故美要求沙特结束也门战争。10月30日晚,美国务卿蓬佩奥在国务院网站上发表声明说:“是时候结束这场冲突了,应以妥协取代冲突,让也门人民通过和平与重建来实现和解“.然而,沙方不仅未予置理,反而加大对荷台达的攻势,以图逼迫胡塞武装重返联合国发起的和谈。12月6日,也门政府和胡塞武装代表在瑞典小镇林布参加由联合国发起的和谈。联合国也门问题特使格里菲思称,双方同意进行战俘交换,以此作为建立信任第一步。据报道,双方已就此达成协议。

4、利比亚仍处于东西割据局面。利比亚现有两大权力机构,一是以首都的黎波里为基地并得到国际社会承认的民族团结政府,另一个是得到强势的军事指挥官哈利法。哈夫塔支持并且在国家东部行使权力的并行政府。两大势力台上握手,台下踢脚,致使国内混乱不堪。联合国秘书长利比亚问题特别代表加桑。萨拉迈自2017年上任以来,积极推动利和平进程,并制定了路线图。眼下,他正推动2018年利新总统、议会选举。选民登记工作已启动。目前,利已组建制宪委员会,但制宪进程缓慢,新宪法草案尚未完成。

5、卡塔尔断交风波依旧。沙特等四国对卡示强未果后,已降低复交条件,但卡方不予置理,并要求无条件谈判。美国政要一度穿梭沙、卡之间积极斡旋,也未见实效。美国同伊朗、土耳其交恶后,曾促卡站在美一边,遭后者婉拒。目前断交双方敌意依旧,均付出了代价。沙特力阻卡塔尔购俄防空导弹系统s-400.萨勒曼国王曾致函法国总统马克龙,扬言,如卡购俄导弹,沙将对卡“动武”。看来,断交危机呈现长期化趋势。12月3日,卡塔尔能源大臣萨阿德在多哈表示,卡塔尔将于明年1月退出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卡此举被媒体称之为“分裂欧佩克”,是要给欧佩克的实际“老大”沙特一点颜色看看.另外,震惊世界的“卡舒吉案“也给沙特带来了较大负面影响。

三、美俄博弈加剧

俄罗斯加大对中东投入,影响力有所提高,以致于连美国盟友以色列和沙特也在美俄之间搞些平衡,注意发展同俄关系。对此,美焦虑感增加。为确保在地区的主导地位,美俄角逐日益激烈,正在形成以美国为首的地区逊尼派国家和以俄罗斯为首的一些什叶派国家的两大阵营对垒。在叙利亚问题上,俄正主导叙局势走向,并同伊朗、土耳其联合,推进叙和平进程。对此,美则通过支持叙库尔德和反对派武装及派遣特种兵扩建在叙军事基地,提高同俄争夺筹码,甚至不惜对叙动武。4月14日,美国联合英、法悍然对叙动武,向大马士革和霍姆斯等大城市有关设施发射103枚导弹,给当地一些设施带来了损失。表面上看,此举是为了“警告叙政府”,而深层次原因主要是同俄较量,警告俄不要将“手伸得太长”。8月份,围绕叙政府军欲收复被叙反对派盘踞的伊德利卜省之战,俄美立场对立。俄方大力支持该军事行动;美英法等西方国家坚决反对。8月21日,三国发表联合声明,对此表示“严重关切”。与此同时,三国在地中海部署了空基巡航导弹、核潜艇等进行威胁。9月1日—8日,俄罗斯也在地中海进行了大规模军演。一时地中海上空战云密布,大有一触即发之势。9月4日,不顾西方反对,俄空天部队对伊省的反对派武装据点进行了空袭。

在伊朗问题上,美国退出伊核协议,恢复对伊制裁,遭俄反对。俄公开表示继续加强同伊朗全面合作。美便通过以色列和沙特给伊朗添乱,间接对俄报复。5月10日,以色列军方发射约20枚导弹袭击伊朗在叙境内的军事设施。9月22日,在靠近伊拉克边界的阿瓦士市,伊军方举行阅兵活动时,突遭枪手袭击,造成至少29人死亡。伊方指控美、以参与了此次袭击事件。对土耳其,美对土实施制裁,俄则增进同土合作,并同意售土防空导弹系统S_400。为了拉住土,俄在叙伊德利卜问题上做出妥协,接受了土方案。

四、美伊交恶日益严重

美国同伊朗的矛盾根深蒂固,难以调和。2018年5月8日,特朗普正式宣布退出伊核条约,重启对伊制裁。伊方反应强烈,鲁哈尼总统公开表示反对美制裁。特朗普“退群”的主要目的是:1、特朗普要履行“承诺”,力争中期选举胜出。特朗普决定退出该协议,以体现他“说话算数”,“敢作敢为”。2、得到美国共和党鹰派和犹太院外集团的大力支持。他们一贯反对奥巴马的对伊朗政策和伊核协议,并力促政府向伊朗示强,逼其就范。3、遏制伊朗崛起。特朗普对伊下“狠招”是着眼于现实,体现“美国利益至上”。 4、怂恿地区大国争斗,以减少投入。表面上,特朗普气势凶凶,摆出“深耕中东”架势,实际上,他采取”当地人打当地人“战略,以便其离岸遥控指挥。5、转移国际社会对巴勒斯坦问题的注意力。特朗普此举正是美国驻以色列使馆迁至耶路撒冷前夕。在巴勒斯坦问题面临被边缘化的情况下,人们更关注伊核协议,而不是巴勒斯坦问题。

特朗普在中东放的这把火,致使美伊进一步交恶。8月13日,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德黑兰出席一场集会时表示,美国退出伊核协议表明美国“既霸道又无诚信”,只想着迫使伊朗让步。伊朗不会与这样的国家谈判。9月25日,在联大发言中,特朗普将主要矛头对准伊朗,批评伊朗破坏中东地区稳定、怀揣“核野心”。鲁哈尼不甘示弱,予以还击。他强调:“伊朗的主张很明确:不要战争、制裁、威胁和欺凌,只要根据法律行事,履行义务。” 11月5日,美对伊能源业和石油交易等领域的新一轮制裁开始全面生效。鲁哈尼总统谴责美搞“经济恐怖主义”。12月5日,他威胁要切断海湾石油运输。今后,双方将展开制裁与反制裁的斗争,不排除在海湾发生军事摩擦的可能。

五、土美矛盾激化

土耳其与美国是传统盟友。埃尔多安总统执政后,民族主义倾向上升,大力推行伊斯兰化,实施总统制,与美西方价值观背道而驰,遭到西方社会批评。2016年7月土发生未遂政变后,埃尔多安指责美西方支持“居兰运动”制造政变,对美拒不向土引渡居兰大为不满,土美关系急转直下。近年来,随着美中东政策的调整,土美矛盾逐渐升温。土在巴勒斯坦、叙利亚、伊朗和与穆兄会关系等问题上与美政策分歧明显,特别是美支持叙库尔德武装,触及土安全底线。2016年未遂政变后,土大幅调整对外关系,转而向俄罗斯、伊朗靠拢,也触犯了美在中东的根本利益。此次造成双方关系紧张的导火索是美国要求土耳其政府释放在土拘留的美国牧师布伦森,遭土方拒绝。美遂对土两位部长实施制裁。同时,美借土货币里拉大幅贬值,对进口土的钢铝产品加收关税,致使里拉“狂泻”。对此,埃尔多安总统十分震怒,指责美“背后捅刀子”,对土发动“经济战”。在美中期选举前夕,土释放了布伦森。美对土制裁有所缓解。

当前美土关系主要是控制与反控制、霸凌与反霸凌、单边主义与多边主义之争。美要求土做美“驯服工具”,土欲谋求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不愿对美惟命是从。土美现状仍将持续一段时间。但基于共同利益和互有需要,双方不会彻底闹翻,仍将寻求妥协,缓和关系。从中东地缘政治角度考虑,土是美“用得上“的盟友。美不会将土推向俄罗斯。另外,土对美依赖较深,难以承担与美分道扬镳的代价,需要同美妥协,维护自身利益。

六、“伊斯兰国”(IS)继续生乱。

2017年,“伊斯兰国”武装,遭受灭顶之灾,在伊拉克和叙利亚边界建立的“哈里发国”作为建制实体已消亡。但残余势力转入地下,甚至流窜世界各地,继续制造暴恐,扰乱社会治安。2018年5月2日,两名IS武装分子袭击了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的最高选举委员会总部,造成至少12人死亡。近来IS又在阿富汗各地制造多起恐袭事件。11月24日,IS在叙利亚东部连续发动袭击,造成叙民主军多人伤亡。另外,IS在印尼活动猖獗。据BBC报道,目前已知有多达30个印尼团体宣誓效忠IS,其中部份曾表示要在东南亚建立一个IS的正式省区。9月22日,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经济新闻网》报道,撒哈拉沙漠成为IS新战场。……IS的主力部队在利比亚和埃及西奈半岛活动。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建立哈里发国失败后,不少久经沙场的IS战士就转移到这里。

总之只要地区存在宗教、部落矛盾、经济困难和欧美民粹主义泛滥,该极端势力就会有市场,并将继续存在下去。因此,国际社会对IS的破坏性、危害性、极端性、顽固性,不可低估。

(本文作者是中国人民外交学会前副会长、前驻阿联酋、约旦大使、中国国际问题研究基金会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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